再次踏入魔域深渊第三层，郁芊澄的感受与上次截然不同。

那时她初入魔域，修为低微，对法则的感知尚浅，只觉此地混乱、压抑、处处危机。

此刻她已迈入炼虚中期，混沌灵根初悟“归元”之道，再看这方天地时，只觉得——

混乱之下，是无数破碎法则的哀鸣。

压抑之中，是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战场亡魂，在时间裂缝中循环着最后的战斗。

而那些游离的金黑能量，在她眼中也不再是单纯的“危险”或“机缘”，而是……

是父亲战斗时留下的，与他血脉相连，哪怕历经亿万年仍未散尽的力量残响。

“主人，前方空间曲率异常，碎片悬浮区即将进入视距。”小空的声音在识海响起，带着一丝凝重，“那块脱落的主碎片，正缓慢坠向深渊第四层边缘。戮仙宫的三位魔君已在外围设下警戒结界，无外人侵入。”

郁芊澄点头。

她的身后，凌寒澈负剑而立，玄衣如夜，眸色沉静。

九师兄楚天绝今日罕见地收敛了平日的慵懒姿态，红衣依旧，但周身萦绕的暗红魔气如潮水般缓缓起伏，显然已进入战斗戒备状态。

三师兄顾长风带着他的傀儡“逐风”，以及三具化神级辅助傀儡，充当本次探险的技术支援与气氛调节组。

而一众灵宠，除了留守宗门的小绿、土土、蜂后等，其它悉数到齐。

滚滚经过渡劫洗礼，体型虽未明显增长，但气息已彻底稳固在元婴巅峰，甚至隐隐触摸化神壁垒。

它跟在郁芊澄脚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，偶尔龇牙，露出寒光闪烁的利齿。

那牙口，现在连玄星陨铁都能咬出印子。

玄玄趴在郁芊澄肩头，龟壳上新生的银色雷纹与原有金纹交织成复杂图案，散发着沉稳厚重的气息。

它依旧慢吞吞，但在场没有谁怀疑，“洪荒玄龟”的防御力已达何种层次。

小空依旧化作银光融入郁芊澄眉心，但偶尔会探出一缕空间触须，轻轻触碰前方空间褶皱，为队伍探路。

小银小唧一左一右蹲在郁芊澄头顶，星辉与七彩光交相辉映，在这昏暗的深渊中格外醒目。

它们的感知能力在雷劫淬炼后大幅提升，小银的星辉能穿透部分空间扭曲，小唧的七彩鳞片则能感应到微弱的“宝气”。

此刻，小唧正不断朝前方某个方向抽动鼻翼，发出焦急的“咕唧”声。

小蓝和小红依旧缠在郁芊澄手腕，但鳞片颜色更深邃了，冰火之力运转时，隐约可见细密的法则纹路在龙角浮现。

这阵容，别说探查碎片，打一场小型宗门战争都够了。

“前面就是。”楚天绝脚步一顿，抬手指向深渊斜下方。

郁芊澄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。

黑暗深处，一块巨大的不规则陆地碎片正缓慢旋转，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更深层坠去。

碎片面积约百里方圆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断裂处还残留着空间撕裂的焦痕。

碎片的表面，是古老战场的切片。

焦黑的大地上，插着无数断裂的兵器，有仙剑、魔刃、妖枪、佛杵……它们的主人多已化作枯骨，散落在这百里方圆的各处。

一些郁芊澄叫不出名字的巨大异兽骸骨横陈在地，最小的也有百丈，最大的那具，仅头颅就如同一座小山。

而在这惨烈的战场中央，有一片区域格外显眼。

那里没有尸骸，没有兵器，甚至连焦土都是平整的。

一座白玉亭台，静静伫立。

“观云。”

郁芊澄轻声念出匾额上的字。

字迹飘逸出尘，与师尊流云尊者平日题写宗门内牌匾时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
不是模仿，不是后人所书，是确确实实，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“是师尊的旧物。”楚天绝确认道，“据说当年师尊本尊在上界时，曾有一处别院名为‘观云居’。那座别院在诸天战争中毁于一旦，没想到还有部分残骸，竟坠落至此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难得浮现复杂情绪：“师尊从未提过，大概……是不愿提。”

凌寒澈不语，只是无声的表态，无论此地有何危险，他都会护在小师妹身前。

“走吧。”郁芊澄深吸一口气，“我想……进去看看。”

她踏上碎片的焦土。

脚踩上去，没有实感。

不是泥土与岩石的触感，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，时光沉淀后的脆弱。

这片土地，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真实的时空了。

它只是战场的一块切片，侥幸在空间乱流中保存至今，终将坠入深渊最深处，化为虚无。

郁芊澄放轻脚步，朝白玉亭台走去。

沿途，她经过那具小山般的巨兽骸骨。

骸骨头颅硕大，即使只剩白骨，依然散发着残存的威压。

那是大乘期以上的凶兽，生前必定是一方霸主。

它的头骨上有一个贯穿性的裂口，边缘光滑，是被某种极锋利的力量一击毙命。

郁芊澄忽然停步，她盯着那道裂口，混沌灵根微微震动。

脑海中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

星空下，混沌雾气中，一柄没有实体，由纯粹法则凝聚的长枪贯穿虚空，枪尖所指，一头咆哮的巨兽轰然倒下。

握枪的手，宽大而温暖，骨节分明。

是父亲的手。

画面一闪即逝，郁芊澄却怔在原地。

“……主人？”小空轻声唤她。

“我没事。”郁芊澄摇头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向前。

白玉亭台，越来越近。

亭台不大，约三丈见方，由一整块极品温玉雕琢而成。

历经不知多少岁月，亭身依旧温润无瑕，连一丝裂痕都没有。

八角飞檐，檐下悬挂着六枚铜铃，风过无声。它们早已失去了发声的能力，只是沉默地垂在那里。

亭中只有一张石桌，两张石凳。

桌上，摆着一局棋。

郁芊澄站在亭边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
她能感觉到，这座亭台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保存下来的。

周围的战场一片狼藉，唯独这里，连桌凳都摆放得整整齐齐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，随时会回来继续那局未完的棋。

“我去外围警戒。”凌寒澈低声道。

“我也去。”楚天绝难得主动配合，“四师兄，这边空间节点有点古怪，一起看看。”

两位师兄一前一后退出亭台范围，将这片安静的小小天地，留给郁芊澄。

顾长风挠了挠头：“小师妹，我在亭外等你，有事叫我。”他带着傀儡们退到十丈外，背对亭台，开始装作很忙地检查地面。

郁芊澄深吸一口气，踏入亭中。

石桌上，棋盘由星核玉打磨而成，触手温润微凉。

三百六十一枚棋子，黑白各半，错落于纵横十九道间。

她不懂棋，看不出这局棋的形势，只觉得落子布局大气磅礴，又暗藏机锋。

郁芊澄将目光投向白棋一侧。

那枚被遗忘在角落，离群索居的白子。

在魔域初次看到这局棋时，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模糊的背影。

此刻，那枚白子依然静静躺在原位，仿佛从未被动过。

郁芊澄伸出手，再次将它拈起。

这一次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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