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芊澄没有追问封印的事，师兄们也没有主动提及。

那夜她独坐洞府，面对满桌师兄们“顺便”送来的各式补品、丹药、法宝、灵宠玩具，将那些记忆碎片在心底一一归位、安放，然后继续向前看。

这是她在天玄宗学到的第一课，也是最重要的一课。

无论过去如何，珍惜当下。

于是第二日清晨，当三师兄顾长风兴冲冲来找她“试试新傀儡”时，她已如常带着滚滚，肩膀上趴着玄玄，头上蹲着小唧小银，口袋揣着小冰，手腕缠着小蓝小红，眉间一点印记隐现，只是眼底偶尔流转的星芒更深邃了些。

“小师妹，你突破了炼虚中期，得测试一下新能力！”顾长风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个急着展示新玩具的孩子，“我那架炼虚级傀儡正好缺个陪练，咱俩过几招？”

郁芊澄眨了眨眼：“三师兄，我才刚刚到炼虚，你……”

“我压制到炼虚后期！”顾长风拍胸脯保证，“就试试你的那招‘混沌归元’，老九说在深渊里对劫雷用得很漂亮，但实战怎么发挥，还得练！”

郁芊澄想了想，点头。

她也确实想试试，那缕天道馈赠的混沌法则感悟，究竟能让自己做到哪一步。

演武场。

这里方圆十里，是被七师兄以阵法加固过的独立空间，地面铺的是二师兄从某个秘境搞来的，号称“大乘期以下绝对打不坏”的玄星陨铁。

此刻，陨铁地面上已站着不少人。

听说小师妹要试新神通，师兄们以各种“恰好路过”“顺带看看”“闲着无聊”为由，陆续到场。

四师兄凌寒澈抱剑立于场边树下，玄衣与树影融为一体。

五师兄白暮雪一脸“我才不关心”地摆弄着一个丹炉，但炉火压根没点。

六师兄柳庭风优雅地铺开符纸，说是在测试新符的性能，眼睛却时不时往场内瞟。

七师兄墨青铖蹲在场边，抱着个阵法罗盘念念有词，娃娃脸上满是认真。

八师兄君如珩静坐一旁，膝上横着古琴，琴弦未拨，但已有清音萦绕。

九师兄楚天绝懒懒倚在一张软榻上，红衣铺陈如霞，手里把玩着一朵已净化过的魔界奇花，似笑非笑。

二师兄慕容千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，在角落里架起一套记录法器，说是“采集实战数据，便于日后优化装备”。

大师兄云鹤栖，手中拿着一枚玉简，似是随时准备记录。

郁芊澄站在场中央，看着这群“围观群众”，压力山大。

“……三师兄，”她小声，“咱就是随便练练，不用这么正式吧？”

“不正式不正式，他们就是路过！”顾长风兴奋地搓手：“来来来，逐风，启动！”

他的身侧，一具高约三丈，通体银灰色，线条流畅的人形傀儡应声而动。

这是顾长风的最新作品，名为“逐风”，以从秘境带回的星核碎片为核心驱动，融合了墨青钺的空间阵纹和慕容千澈的炼器工艺，是真正的炼虚级战力。

“逐风”的双眸亮起幽蓝光芒，身形一晃，已出现在郁芊澄身前三丈！

掌风如刃，裹挟着凌厉的金灵气，呼啸而至！

郁芊澄瞳孔微缩，但她没躲。

不是来不及，而是在那掌风距离她不过三尺时，她体内混沌灵根微微一振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对“能量”本质的感知，在心底清晰浮现。

那凌厉的掌风，其本质是金灵气，是傀儡核心将灵力转化而成的“攻击”。

它有属性、有结构、有运行的轨迹和爆发的节点。

而郁芊澄现在，能“看到”这一切，甚至，能触摸它。

“混沌——归元。”

郁芊澄抬手，五指虚握，朝那团掌风轻轻一抓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炫目的光影特效。

那团足以将普通炼虚修士轰飞的凌厉掌风，在触及她掌心的刹那，像是被投入了无形的熔炉，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，然后——安静了。

金灵气、金属性法则碎片、傀儡驱动核心逸散的微量星辉之力，都被还原成了一种混沌色，温顺如羔羊的纯粹能量，乖乖悬浮在她掌心上空，随着她手指轻拨，缓缓旋转。

全场寂静。

顾长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“逐风”保持着出掌的姿势，傀儡核心发出困惑的嗡鸣。

它打出去的能量，怎么不回来了？

“……小师妹，”顾长风艰难开口，“你刚才，把我的攻击，怎么了？”

郁芊澄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混沌能量，自己也有些恍惚。

刚才那一瞬，不是她“主动”施展了神通。

更像是，在感知到有属性能量朝自己袭来时，混沌灵根本能地“张开嘴”，将那能量吞下、分解、转化，然后吐出温顺的“加工品”。

这就是……天道馈赠的那缕混沌法则感悟，带来的质变吗？

“我好像，”郁芊澄试着组织语言，“不是把攻击‘挡’下来，而是把它……还原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：“本质没变，但形态和属性都变了，不再是‘攻击’。”

顾长风沉默。

围观的师兄们也沉默。

良久，五师兄白暮雪幽幽开口：“所以，小师妹你的新神通，可以把任何属性能量攻击，拆成原始能量状态？”

“……大概？”郁芊澄不太确定，“太强的可能拆不动？范围也有限，刚才那个距离很近我才试出来。”

“范围多少？”七师兄墨青铖主动提问，眼里满是认真。

郁芊澄感受了一下：“以我为中心，方圆三十丈内可主动施展。超出这个范围，感应和影响会大幅下降。”

“三十丈……”墨青铖低头快速推演，“若配合阵法的空间压缩与范围限定，可将有效控制区域扩展至五十丈，且能量还原效率提升约百分之二十三。”

“……七师兄，你是用公式算我的神通吗？”郁芊澄嘴角抽了抽。

墨青铖抬起头，娃娃脸上满是真诚：“数据很重要。”

九师兄楚天绝笑出了声：“小师妹，你这神通，简直是所有依赖灵力和法则攻击修士的克星。不管对方是什么属性、什么功法，一招‘混沌归元’，通通打成原始状态。”

他眯起狐狸眼，泪痣在笑容中显得愈发妖冶：“若能配合阵法、符箓、傀儡……啧，以后咱们天玄宗的敌人，怕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。”

六师兄柳庭风放下符笔，认真道：“此神通潜力巨大。不仅能防御，更能创造有利战场环境。将敌方灵力场还原为混沌之气，我方修士吸收转化效率极高，持久战优势极大。”

八师兄君如珩轻抚琴弦，清音流淌：“混沌之道，包容万法，亦能归元万法，小师妹此道已登堂入室。”

凌寒澈没有评价，只是微微点头。

那双惯常冰冷的眼眸中，闪过一丝欣慰。

大师兄云鹤栖收起玉简，温声道：“神通虽强，尚需打磨。小师妹，你方才施展时，可有滞涩？”

郁芊澄想了想：“有。每次施展后，灵根会有短暂的‘饱腹感’，大概需要三到五息才能再次施展。而且还原高密度、高层次的法则攻击，消耗会更大。”

“正常。”云鹤栖颔首，“此神通直指混沌本源，远超寻常术法范畴。以你炼虚期修为，能做到这一步，已属天纵奇才。后续需多练习，将施展时机、范围、强度控制入微。”

他顿了顿，唇角微扬：“不过今日初试，已让师兄们……很是惊喜。”

郁芊澄一怔，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。

大师兄很少直接夸人，能说出“惊喜”二字，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
“我继续练！”她握拳，“争取把三十丈练到五十丈，把三息间隔练到一息！”

“不急。”云鹤栖温声道，“道途漫长，循序渐进即可。”

……

接下来数日，郁芊澄都在反复练习“混沌归元”。

三师兄是最积极的陪练，每天带着不同的傀儡轮番上阵，从炼虚初期打到炼虚后期，从单纯灵力攻击到复合法则攻击。

郁芊澄的施展越发熟练，从最初只能应对单一属性、直线攻击，逐渐能处理多重属性叠加、范围覆盖的攻击。

她还发现，此神通不仅能“还原”敌方攻击，还能“干扰”敌方功法运转。

比如将正在凝聚的火球还原成灵气，让敌方术法中途哑火；或者在敌人身周制造一片混沌领域，使他的灵根暂时无法分辨能量属性，运转滞涩。

当然，后者的成功率还不高，需近身且对方修为不高于她一个大境界。

但潜力，已足够惊人。

第五日傍晚，郁芊澄结束了与顾长风的对练，坐在演武场边调息。

夕阳如金，洒在后山的灵植园上，小茶人们在悟道茶树间蹦跳，发出欢快的“沙沙”声。

滚滚趴在她脚边，小肚子一起一伏，睡得香甜。

郁芊澄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望向远处天际。

那日在魔域深渊，她吸收完混沌残息、渡过天劫、又封印初解昏睡后，便被两位师兄迅速带回宗门休养，没来得及细看那道裂缝，以及裂缝中坠落的……

“三师兄，”她问，“九师兄他们有没有说过，我们在深渊时，裂缝里是不是掉下来一块很大的碎片？”

顾长风正给“逐风”做保养，闻言点头：“有啊，据说你渡劫那会儿，能量波动太大，把一块战场碎片震脱落了。大概百里方圆，上面还有建筑呢。老四和老九本来想等你醒来一起去探查，但后来你封印解了，师尊传讯让先带你回宗。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不过师尊说了，那块碎片暂时还在原地，已经被九师兄的戮仙宫封锁，等你想去的时候再去。”

郁芊澄心中一动。

那块碎片上，有那座白玉亭台。

亭台的匾额写着“观云”，字迹与师尊一模一样。

亭中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棋。

她捏紧了衣角。

“我想去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再去一次深渊。”

顾长风看着她，忽然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的神情，认真道：“小师妹，你确定？”

郁芊澄点头。

不是冲动，不是逃避，也不是急于追寻什么。

只是，那些零碎的记忆画面中，父亲的身影总是模糊的。

她想知道更多。

哪怕只是一枚棋子、一局残棋、一座与师尊旧物同名的亭台，也是他与她之间，跨越了时空与封印的微弱联系。

“好。”顾长风站起身，拍了拍“逐风”的傀儡核心，“那我去通知老四和老九，咱们明天出发！”
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郁芊澄看着那道风风火火冲出演武场的身影，忽然笑了。

无论前方有什么，她都不是一个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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