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上空，劫云终于彻底消散。

那片被血云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苍穹，此刻罕见地露出一角清朗，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星光洒落，映照在郁芊澄身上，为她周身缭绕的混沌雾气镀上一层银边。

郁芊澄缓缓落下，脚踏实地。

她的气息如潮水般回落，却又在回落至某个临界点时，骤然攀升！

不是外放的威压，而是那种来自生命本质的、更深处层次的蜕变。

她身上的气息，已然彻底稳固在——炼虚中期，甚至接近后期！

连渡两阶！

混沌灵根微微发光，最终归于平静。

眉心守护印记越发清晰，眼底星芒与混沌之色交织，深邃神秘。

灵宠们围拢过来，虽然个个带伤，但精神亢奋，气息都比渡劫前强了一大截。

滚滚甚至人立而起，拍了拍肚皮，打了个带着火花的响亮饱嗝，一脸满足。

楚天绝召回净世魔莲，看着这一人众宠，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“好！好一个混沌灵根！好一群神兽崽子！这四九雷劫渡得……痛快！”

郁芊澄也笑了，笑容灿烂如阳，驱散了深渊的阴冷。

凌寒澈收剑入鞘，剑阵散去。

“寒夜”归鞘时发出清越长鸣，余韵在深渊第三层久久回荡。

他望着郁芊澄，玄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埃已被剑意震散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
那张惯常冰冷的脸上，此刻竟有一丝极淡，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。

“不错。”他道。

短短两个字，从四师兄口中说出，已是极高的赞誉。

楚天绝就没那么矜持了，他红衣一振，踏空而至，狐狸眼中满是笑意，那颗泪痣在血月余晖下显得格外妖冶：“小师妹，你这渡劫渡得……九师兄我这么多年，头回见。旁人渡劫，九死一生。你渡劫，鸡犬升天，啧啧。”

他瞥了眼光芒明灭似乎还在消化雷霆的小空等一众灵宠，语气复杂：“太古食铁兽觉醒血脉，洪荒玄龟淬炼甲壳，空间之灵吞噬劫雷碎片，……你这哪是渡劫，分明是带薪团建。”

郁芊澄还没从渡劫后的玄妙状态中完全回神，闻言只下意识反驳：“团建……也得干活啊……”

声音有些飘忽，像浸在温水里。

她确实还飘着。

不是心理上的，是生理上的——不，是灵根上的。

混沌灵根在渡劫过程中吞噬了海量被净化的雷霆之力，转化后的风火能量，以及那些从裂缝中持续涌入，直到方才劫云散去才渐渐停止的金黑能量。

它像是饿了很久终于吃饱的幼兽，此刻正懒洋洋地舒展着，将消化后的精华一点一点反哺给主人。

丹田内，混沌海上，三寸虚婴盘膝而坐，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混沌雾气。

它比渡劫前凝实了何止数倍，面容与郁芊澄如出一辙，眉心一点银芒与印记交相辉映。

最特别的是虚婴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时而清明如水，倒映星辰；时而深邃如渊，流转混沌；时而又似乎穿透了时空，看向某个极其遥远、不可名状的所在。

每当虚婴眼中浮现那种“看向远方”的神情，郁芊澄的心口便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。

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……

很古老、很温暖，似乎已经遗忘了很久很久的思念。

“小师妹？”

楚天绝的声音将她从飘忽中拉回。

郁芊澄眨了眨眼，眼底流转的混沌色与星芒缓缓收敛，重新恢复成那个灵气纯净、眼神清澈的少女。

只是若细看，会发现她的瞳孔深处，偶尔还有极淡，星辰幻灭般的光影掠过。

“我没事，九师兄。”她轻声道，然后转向凌寒澈，“四师兄，谢谢你。”

凌寒澈微微颔首，没说话。

郁芊澄知道，四师兄和九师兄为了替她护法、净化魔域环境，消耗极大。

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剑阵与净世魔莲，每一息都需要大乘巅峰的修为硬撑。

尤其是四师兄，以纯粹剑意与魔域法则对抗，对心神是极其沉重的负担。

她心中暖流涌动，正要再说什么，忽然——

眉心处的印记微微一烫。

那不是灼烧的烫，而是像被温柔的手指轻触了一下，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道韵。

紧接着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。

郁芊澄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“我困了”，眼皮便沉如千钧，身体一软，朝后倒去。

“小师妹！”楚天绝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。

凌寒澈一步上前，手指已搭在郁芊澄手腕脉门。

剑意如丝，温顺地探入她体内，瞬息间巡行一周天，然后收回。

“无事。”他道，语气依旧简短，但紧蹙的剑眉舒展开来，“是封印。”

“封印？”楚天绝挑眉。

“师尊所设。”凌寒澈看着郁芊澄眉心那枚正在微微发光，且有细密金色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开来的守护印记，“渡劫成功，境界稳固，此界法则容纳上限提升。师尊留在她神魂中的第一层封印，开始解开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难得说了一句较长的话：“此前，小师妹对自己的身世只有隐约感知，并无确切记忆。封印解开后，该记起的，自会记起。”

楚天绝沉默片刻。

他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郁芊澄，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活力、笑眼弯弯的小脸，此刻眉头微蹙，像是梦到了什么并不轻松的画面。

她的睫毛轻轻颤动，眼角有极细的，不知是星光还是泪痕的微光。

“也好。”楚天绝轻声道，语气收敛了惯常的玩世不恭，多了几分认真，“她总该知道，自己是谁，从何处来，又为何来。”

凌寒澈不语，只是站在郁芊澄身侧，玄衣如夜，剑意内敛。

他像一座沉默的山，立在深渊的风中，为少女挡住一切未知的侵扰。

……

郁芊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，只有无边无际，温柔的仿佛母亲怀抱般的混沌雾气。

她在雾中漂浮，不知过了多久。

忽然，雾散了。

她看见一座巍峨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宫殿，矗立在星海之中。

宫殿的材质非金非玉，而是或流动，或凝固，不断生灭又不断重组的混沌之气。

无数星辰环绕宫殿运行，亿万法则如光带垂落，拱卫着这座亘古存在的居所。

那是——家！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，但当她“看”到那座宫殿时，心口便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思念与悲伤。

她看见宫殿深处的花园里，一个穿着素白长袍的高大身影蹲下身，正在给一株会发光，叶片如星屑的灵植浇水。

那人背对着她，看不清面容，但仅仅是背影，就让她眼眶发热。

然后，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女童，扎着双丫髻，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背影，嘴里喊着：“爹爹！爹爹！”

背影转身。

就在他将要转过来的那一刻——

画面碎裂。

郁芊澄猛然睁开眼。

入目是熟悉的天玄宗自己洞府的穹顶，悟道茶树的清苦香气淡淡飘来。

她回来了。

郁芊澄眨了眨眼，眼眶里还残留着梦中未及落下的温热液体。

她抬起手，触碰自己的脸颊，指尖沾到一片湿润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是……”

那些记忆，正在封印解除后缓缓浮出水面。

不是完整清晰的全部，而是碎片。

但仅仅是这些碎片，已经足够。

她终于知道，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师尊时，会有那种莫名的亲近与信任？

为什么混沌灵根会如此特殊，仿佛天地间一切能量都是它的养分？

为什么那些传说中的神兽、灵物，总是“碰瓷”般地往她身边凑，赶都赶不走。

她也终于知道，那个在魔域裂缝中，偶然闪过她脑海的画面，并非幻觉。

那是真的！

那位在星海宫殿中，在混沌雾气里，在她被封印的童年记忆深处，递给她一枚棋子，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“澄儿，替为父落子”的男子——

是她的父亲。

混沌道主！

一个她几乎完全遗忘，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她血脉与灵魂的名字。

郁芊澄静静躺着，望着洞府穹顶，任由那些零碎的记忆在识海中沉浮。

没有嚎啕大哭，没有惊慌失措，甚至没有立刻跑去问师尊“这是不是真的”。

她只是安静地、一点点地，接受这个事实。

原来，我不是废材！

原来，我不是没来由地被宠着！

原来，那些神兽们不是碰瓷，它们是真的……喜欢我！

不是因为混沌灵根的被动亲和，而是因为，它们从我身上，嗅到了曾经站在大道之巅，令万灵臣服的那个存在的血脉气息。

那是父亲留给她的，哪怕封印了记忆与力量，也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
“小师妹？”

洞府门口传来三师兄顾长风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
郁芊澄偏过头，看见三师兄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，手里还捧着一盘热腾腾、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糕点。

他的身后，二师兄慕容千澈黑着脸抱着个新炼制的宠物窝，五师兄白暮雪状似不经意地路过洞府门口，手里攥着个明显刚出炉的丹药瓶……

郁芊澄忽然笑了。

她撑着坐起身，对三师兄招手：“三师兄，我饿了。”

顾长风立刻眉开眼笑地冲进来，把糕点塞到她手里：“膳堂刚出炉的！我找六师弟画了保温符，还热乎着呢！五师弟还特意加了安神凝气的丹药粉！”

洞府门口，白暮雪冷哼一声：“谁特意了。”但脚步还是诚实地迈了进来，把丹药瓶放在桌上，又“顺便”把了脉。

慕容千澈一言不发，把灵兽窝摆在洞府角落最舒适的位置，调整好温度，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：“下次别睡那么久，你那群崽子，吵死了。”

郁芊澄捧着糕点，咬了一口。

软糯香甜，入口即化，灵力温和地流入四肢百骸。

她忽然觉得，那个在星海宫殿中，孤独而强大的父亲，或许可以放心。

因为在这里，她有这么多会凶她、会嫌她麻烦、会傲娇嘴硬，却永远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的——

家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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