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  改变

    晚上九点。

    蜀香居西单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著暖黄的光，送走最后一波客人，店内褪去了一整天的喧嚣。

    谭静雅站在大堂中央，身上的米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衬得脖颈愈发纤细。

    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自光扫过累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员工们：「今天是开业第一天，大家伙儿都辛苦了，收拾一下，早点回去休息。」

    员工们应声应著，三三两两拿起抹布和扫帚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谭静雅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清洁死角，转头看向一旁站著的韩春燕：「春燕，你盯著大家伙儿把卫生弄利索，尤其是前厅的桌椅和地面，别留油污，还有别忘了关水电。」

    韩春燕连忙点头：「谭经理放心，我保证弄干净！」她虽然年纪不大，但办事利索，开始指挥员工干活了。

    谭静雅应了声「好」，转身上了二楼的包间。

    推开门，李哲和王建军坐在靠窗的桌边，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壶和两个茶杯，氤盒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。

    听到开门声，两人都抬了头。

    李哲拿起桌边一个空著的玻璃杯，从茶壶里倒了杯红茶：「谭姐，外面都安排好了？」

    谭静雅走过去坐下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，驱散了些许疲惫：「闫师傅盯著后厨收尾，春燕带人打扫前厅，张师傅不放心别人，亲自带人在清理烤鸭室的卫生。」

    王建军笑了笑，「张师傅还真是认死理。不过，烤鸭做得确实地道，很多客人赞不绝口。」

    「认死理才好，手艺才能保住，味道才能有保障。」李哲语气中带著认同，继续说：「咱们说说今天开业的情况，说完你们也早点下班，忙了一天了。」

    谭静雅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念道：「咱们今天的营业额是1865元，比我之前预计的高出不少。

    客人比预想中的多了不少，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等位的，队伍从门口排出去，都快到街角的公交站牌了。

    如果生意能维持住，我打算再招聘两名服务员和帮厨。」

    「1865？」王建军眼睛一亮，语气里满是惊喜，「这可比咱们崇文门老店开业那天红火多了！

    我记得老店开业第一天，营业额好像才七百多。是之前的宣传起作用了，还是有别的原因？」

    「我让服务员趁间隙问了几位客人。」谭静雅把小本子合上，「主要分三类：一类是来西单逛街的，逛累了看到咱们新店开业有折扣，就进来尝尝；

    另一类是游客，路过的时候闻到烤鸭的香味，被吸引过来的；

    还有不少是从附近公交站下车的，看到门口排队人多，就跟著凑热闹想试试味。」

    李哲沉吟片刻，开口道：「这么看来，生意好，除了咱们用心经营外，最关键的还是选址选得好。

    西单这边本身就是客流旺地，再加上靠近公交站牌，自然客流就多。」

    「李总说得没错。」谭静雅附和道，眼神里带著几分笃定，「要是能再找到这种黄金位置，我有信心，咱们开一家分店，就能火一家。」

    李哲闻言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开新店哪里是容易的事，从选址、装修到招人、备货，每一步都要费心费力，他今年是没打算再扩张的。

    但谭静雅这句话，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心里。

    黄金旺铺传三代，这话可不是虚言。

    好的铺子，从来都不愁租、不愁客流。

    现在北方这边，大多人还是按部就班地过日子，生意头脑不算发达，还没真正意识到「旺铺」

    的可贵。

    等再过几年，市场经济越来越成熟，大家都醒过味来，到时候就算有钱，也未必能再抢到这么好的位置了。

    他之前也陆续买过两个铺子，不过，那时候资金有限，都是小打小闹。

    现在不一样了，四季青蔬菜大棚基地利润不错，帐上趴著不少闲钱，与其让钱闲著，不如拿出来多买几个好位置的商铺。

    自家有生意，就自家用；将来生意铺开了，用不上的，租出去也能稳赚一笔租金。

    只是，将来商铺多了，他肯定没那么多时间亲自打理收租的事，得找个稳妥可靠的人专门负责。

    李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建军，四季青公司在京城的人手本就少，严格说起来，就只有他和王建军两个人。

    他微微皱起眉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：四季青公司该在京城成立一个办事处了。

    以前公司规模小，蔬菜销售的业务不多，都是他自己跑市场、对接客户，忙得过来。

    但明年不一样了，蔬菜大棚的种植规模要进一步扩大，客户肯定也会更多。

    而且，随著做蔬菜种植的人越来越多，竞争对手也会增加，市场早晚要从现在的供不应求，变成供大于求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，市场渠道的拓展和售后服务的保障，就愈发重要了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，在京城成立办事处，专门负责蔬菜销售业务，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了。

    否则，所有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，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忙不过来————

    早上七点多，崇文门西大街还浸在清晨的寒凉里，街面静悄悄的，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裹紧了棉衣匆匆走过。  

    蜀香居老店的招牌在昏沉的天光里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林巧梅是第一个到店的。她推开棕色木门，一股混合著煤烟和旧木料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没顾上搓搓冻得发僵的手，她先径直走到大堂角落的煤炉边，从墙角拎起一筐蜂窝煤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捅开炉底的灰烬，添上两块新煤。

    橘红色的火苗慢慢舔舐著煤块，发出细微的「噼啪」声，一点点驱散著周遭的冷意。

    随后她走到临街的窗户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让馆子里闷了一夜的空气慢慢流通起来，寒风卷著街面的凉意钻进来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裹了裹身上的棉袄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，林巧梅才走到大堂靠里的收银台后坐下，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的帐本和算盘。

    昏黄的灯光下，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弄著，清脆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，偶尔停下来核对帐目时，眉头会微微蹙起，眼神专注而认真。

    临近八点，街面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，陆续有后厨的员工到店，见到收银台后的林巧梅，都笑著打招呼：「林经理早。」

    林巧梅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，「早，都先去换衣服吧，灶上的火先拾掇起来。」

    说话间，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走了进来，方脸浓眉，正是后厨的主厨韩先进。

    他对著柜台后的林巧梅打了声招呼：「林经理早。」

    「韩师傅，您来了。」林巧梅站起身，「等您一会不忙了，我想跟您谈点事。」

    「好嘞，林经理。」韩先进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，脚步没停，径直往后厨走去。

    自从吴师傅和闫师傅被调去西单的新店，后厨的大小事就都落到了他肩上，三十多岁的他，正是干事业的年纪，对店里的事也格外上心。

    约莫一刻钟后，韩先进端著一个搪瓷水杯从后厨出来，水杯里冒著热气。

    他走到收银台旁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：「林经理，后厨都安排好了，您找我啥事？」

    林巧梅合上帐本，身体微微前倾：「韩师傅，我想问问您，新来的那两位厨师，您带下来感觉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韩先进喝了口热水，咂咂嘴道：「还可以，厨艺扎实，人也勤快，上手挺快的，不用多费心。」

    林巧梅点点头，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，又接著说：「昨儿个西单新店开业，我听说生意特别火爆。咱们老店不能被比下去，我琢磨著，是不是也搞搞活动，或者新增一些菜品？」

    韩先进放下茶缸，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：「西单店新增的那几道川菜，我之前也参与研发了，他们能做，咱们这儿肯定也能做，这个没问题。
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，他们新增的烤鸭，咱们这几做不了一不光没那个手艺，后厨也腾不出地方弄烤鸭炉。」

    林巧梅顺著他的话点点头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隔壁的店铺。心里暗暗盘算，要是能把隔壁的铺子租下来就好了，不光能扩大餐厅的面积，还能专门隔出一间烤鸭室，到时候老店也能跟上新店的步子。

    可她也清楚，这种事得看机缘，不是想想就能成的，眼下也只能先放下这个念头。

    「烤鸭的事暂时不考虑了。」林巧梅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韩先进，「那咱们就先把那几道新菜做出来，让老主顾们也换换口味。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，我回头就跟新来的师傅们交代一下，再请王经理增加一些采购食材，明天就能试做。」韩先进爽快地应下，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，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卡车熄火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，说道：「估计是送大棚菜的车来了，我去核对一下菜品。」

    「行，您先去忙。」林巧梅应道。

    韩先进起身往门口走，刚走到门边，就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从卡车上搬下来一筐绿油油的蔬菜，看到他，停下脚步问道：「师傅，这大棚菜放哪儿？」

    「放后厨，来，我跟你搭把手。」韩先进走上前，拎起菜筐的另一侧，一边往店里走，一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小伙子，「小同志，你也是四季青公司的？我以前咋没见过你？」

    小伙子笑了笑，脚步没停：「我是四季青公司的，不过平时不负责送菜，今天是搭车来京城办点事。」

    这个声音让收银台后的林巧梅微微一愣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，看清小伙子的模样后，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，起身喊道：「小虎，你怎么来了？」

    听到林巧梅的声音，林小虎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：「姐，我先把菜搬进去，一会出来跟你说。」

    韩先进这才知道，眼前的小伙子是林经理的弟弟，连忙说道：「林老弟，这点活我们自己来就行，你赶紧歇著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事韩师傅，在村里种大棚的时候，搬菜都是常事。」林小虎说著，脚步没停，和韩先进一起把菜筐搬进了后厨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从后厨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林巧梅把弟弟领到靠近煤炉的桌子旁坐下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：「小虎，你怎么突然过来了？

   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？」

    林小虎接过水杯，双手捧著暖了暖，摇摇头道：「没事，爹娘都挺好的。我是来京城办事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在村里跟著李总种大棚吗？来京城办啥事儿？」林巧梅微微蹙眉，有些担心他不安分，没好好干正事。

    提到这个，林小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，笑道：「姐，我现在不专门种大棚了。正筹备在镇里开个电器商店，这可是咱万安镇头一份。」

    林巧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，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，急忙问道：「小虎，你在四季青干得好好的，挣钱也不少，怎么突然想起开电器商店了？爹娘同意吗？」

    林小虎笑道：「姐，你误会了，不是我自己开，是我们四季青公司要开，让我负责经营。

    李总说要给我拨十万块钱当启动资金，我今天来京城就是为了考察市场。」

    「好家伙，李总居然给你投了这么多钱！」林巧梅吃了一惊，语气里满是诧异。

    「那可不。」林小虎喝了口茶，「一台彩电就要小两千，要是没点进货量，分销商根本不给好价格，他们精著呢，就会看人下菜碟。

    再说还有冰箱、洗衣机这些电器，林林总总的花费加起来，钱少了根本开不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李总这么信任你，你可得好好干，别辜负了他的期望。」林巧梅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姐你放心，我肯定好好干。廊方的分销商和电器商店我都跑遍了，等把京城的市场摸清楚，我心里就有底了，到时候也好跟李哥汇报。」林小虎拍著胸脯保证道。

    说完，他环顾了一下大堂，问道：「姐，我听说你当上这家店的经理了？」

    林巧梅笑著点点头：「对，西单的新店面积更大，谭经理都去了新店，这家老店就交给我打理了。」

    「姐，那你也得好好干，别辜负了李哥的信任。」林小虎打趣道。

    「你这小子，才多久没见，就开始教训起我来了？」林巧梅笑著瞪了他一眼，「放心吧，我干活肯定比你卖力。」

    「那可不一定。」林小虎嘿嘿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姐弟俩说笑了几句，林巧梅想起什么，问道：「你今天应该不走了吧？晚上去我家住吧，茵茵早就念叨著要见你这个舅舅了。」

    「姐，我就不去你家了。」林小虎摇摇头，「李哥让我去他那儿住。等我把京城的事忙完了，再抽时间去看茵茵。」

    「那也行。」林巧梅看著弟弟，能明显感觉到他比以前稳重了不少，不再是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子了，心里不由得替他高兴。

    林小虎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说道：「对了姐，娘过几天可能也要来京城。」

    「娘是来进城买年货的？」林巧梅眼睛一亮，语气里满是欣喜。快到年底了，她正想著要不要抽空回趟家，没想到张玉珍要来京城。

    「差不多吧。」林小虎解释道，「这是李哥给四季青公司的员工和种植户的福利，以后公司会安排车，免费带著大家伙来京城采购年货。娘到时候会跟著车一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那爹不来吗？」林巧梅又问。

    「爹来了，咱家的代销店谁看著？」林小虎反问道。

    林巧梅一想也是，笑著说道：「说的是。等娘来了，就让她在我家住几天，茵茵早就想她了。」

    「姐，你家就两个屋子，能住得下吗？」林小虎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「住得下。你姐夫去羊城做生意了，不在家，娘正好可以跟我和茵茵住一间。」林巧梅说道。

    「那挺好。」林小虎点点头。

    姐弟俩又聊了几句家常，店里的员工越来越多了。

    林小虎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，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对林巧梅说道：「姐，我该去商场调研了，就不跟你多聊了。」

    「京城不比家里，别跟人置气，有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。」林巧梅叮嘱了几句，将弟弟送到门外。

    望著弟弟的背影，她心中不禁有些感慨，因为李总的出现，不知不觉间，姐弟俩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——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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