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  新店员

    食行里不乏消息灵通者，稍一打问，便获知光华门外的官舍将被改造成吴记川饭的新店址，暂定于圣节前落成开市。

    内城的正店大多坐落于三大瓦子附近的繁华地段，名气或有高低，铛头的水平其实相差无几。

    而吴记强就强在独树一帜，店里的许多新奇菜肴，连同行也莫名其妙，待其迁至东华门外，势必将打破现有的格局。

    一众掌柜自是各怀心思。

    是日一早，谢居安唤来二郎：「亮儿，这吴记川饭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，内城正店多已有所行动，怎不见你著手应对？」

    谢正亮知道父亲口中的「行动」指的是什么，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手段：挖角。

    挖角分为两种，一种是花重金将友家的铛头挖来自家掌灶，另一种是买通相关店员，从其手中获取秘方。

    早在吴记声名鹊起时，便有不少食肆尝试挖角，只是未能如愿。

    可这世上不为钱财所动的人终究是少数。

    吴记要迁店，迟早会招募人手，按新店的规模估算，灶房里少说也得配备三五十人，这人一多眼一杂，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。

    这原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，谢正亮此番却无意使用。

    谢清欢说过，但凡有点追求的庖厨，都绝不会为了钱而离开吴记，吴掌柜给的东西，再多的钱财也买不到。至于秘方，外人哪怕拿到了，也决计复刻不出来。

    谢正亮虽然不明就里，但他相信妹妹的判断。

    再者，既然欢妹已成吴掌柜首徒，他又何须多此一举？

    于是笑道：「爹爹放心，我早已在吴记安插了自家的心腹。」

    「哦？」

    谢居安大感意外。

    他已将家里的酒楼交给二郎打理，平时鲜少过问，只在接待重要客人或在某些重要场合，譬如元夕摆摊时露个脸。

    他目前知道的有关吴记川饭所有信息，大多来自谢正亮，只道在吴记灶房里干活的仅何双双师徒和徐荣，却不知吴掌柜还有个徒弟，在谢居安看来，何厨娘断不会拿谢家的钱，想来二郎口中的「心腹」指的便是徐荣。

    一念及此，心下甚慰。二郎做事素来周全，无需他费心。

    内城的正店盘算谋划之际，外城的正店则事不关己，高高挂起，甚至有几分隔岸观火的心态。

    唯独刘保衡心情复杂，一则以喜，一则以忧。

    喜的是，吴记川饭终于要迁走了，他盼望此事盼了足足半年。

    可不知为何，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。说起来，吴记的兴起也为状元楼带来不少客流，尽管这些食客都视状元楼为吴记的下位代餐，令人不快。

    客流既是吴记引来的，自然也会随之而去，不止状元楼，对麦秸巷里的商贩来说，无疑是个噩耗。

    当然，最不乐见吴记迁走的人还是欧阳发。

    没了地利，他以后再也没法蹭吃蹭喝了。

    吴铭到家时已是深夜，冲个澡倒头就睡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再向三老汇报工作，将吴记迁店的具体事项告知。

    这事由赵祯亲自拍板，底下人自会办得妥妥帖帖的，他不必过多操心。相较而言，川味饭馆的搬迁更令人头秃。

    店铺扩张的任务完成后，又能获得一次迁店机会，正好用于现代。

    这两天相对清闲，吴铭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做了清晰的规划。

    首先是招工。

    按新店的规模，现在这点人手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灶房里设有十二个灶眼，至少需要十二个铛头，十二个切墩，十二个杂役，这便是三十六人。

    服务员按每人负责四桌客人计算，需要招二十人左右。

    此外，还要招聘一定数量的酒博士和茶博士，为客人温酒点茶，以及驻店的艺伎若干，为客人唱曲助兴————

    这还没算酒场，就已不下百人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他还打算择优培养，让部分店员在现代餐厅里接待客人。

    考虑到吴记川饭的特殊性，新招的员工无论有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，都必须经过培训，这事费时费力，等峻工后再做肯定来不及。

    他决定明天就开始招人。

    其次是为川味饭馆寻找新店址。

    吴铭仔细看过两界门的相关条款，好消息是，吴记川饭迁店后，以前获得的奖励会保留。

    换言之，所有土灶都会自动升级为无烟柴火灶。

    但有些菜品还得由猛火灶来做，而川味饭馆的厨房只有两个灶眼，显然不足以应对数以百计的食客。

    川味饭馆营业至今，已积攒下一定的口碑和不少老主顾，店面太小已成为限制营业额增长的主要因素，是时候从苍蝇馆子转正了。

    这又会带来许多问题。

    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应对现代社会的法条法规。

    按两界门的说法，现在的他尚处于新手保护期，不会引来市监局等机构的抽检。

    一旦迁店，新手保护期将自动结束。  

    好在，两界门可以为宋代的店员提供「健康证」办理服务，前提是该店员要通过相关的培训考核。

    此外，从宋代采购的食材，两界门也会代为出具相应的进货凭据。

    吴铭只需照常办理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，如果餐厅面积超过300平米，投入使用前还要向属地消防救援机构申请消防安全检查，取得《意见书》或《合格证》。

    办证其实不难，难在选址。

    吴铭这些年打工攒下来的积蓄，加上开店挣的钱，到四月份预计能有150万左右，再问三老借点，凑够200万，作为初始资金。

    新店仍然选在这一带，尽可能保留熟客，避免冷启动。

    店名则由「川味饭馆」改作「吴记川饭」，以吴记川饭如今的名声，或许已在某些宋人笔记里留了名，是时候开始运营千年老字号了。

    至于新店的定位，吴铭并不急于全面转向，仍然以现代川菜为主，但会在雅间推出宋宴，以满足不同需求的客人。到那时，宋人赠送的书画也已相继慢递过来，不妨拿出来给懂行的客人掌掌眼，也好坐实吴家的千年传承。

    当然，现在只是有这个想法，具体怎么操作，等新店定下后再说也不迟。

    吴记川饭暂定于宋代的四月十四日前营业，也就是说，新的川味饭馆，起码后厨五月份就要投入使用。

    考虑到装修、采买设备都需要时间，最好年后就开始选址。

    呼！事情可真多！

    吴铭将自己的规划娓娓道来，描绘出一幅宏伟的蓝图，饶是三老一大把年纪，此刻也不禁热血沸腾。

    吴振华当即拍胸脯道：「新店我给你把关！那一带我熟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，我就住在那边，看店更方便。」

    餐饮这行，一个好的店面等于成功了一半，这事交给谁做吴铭都不放心，还得他亲力亲为。

    闲话少叙，过年先。

    今晚的年夜饭，吴铭自然当仁不让，亲自掌勺。这就是厨子的宿命，你以为是休假，其实是换个地方做菜。

    年夜饭自古丰盛，即便在宋代，寻常百姓也会七碟八盘堆满餐桌，荤素齐全。

    现代更是如此，往往做一顿，吃一周。

    在年味越来越淡的今天，或许也只有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还能带营造出些许过年的氛围。

    本来春晚也肩负著这一使命，可今年的春晚GG多得令人发指，频频登场的机器人也很出戏，再也无法像儿时那样看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但平心而论，有些节目还是不错的，比如《贺花神》。

    看著同时代的宋人接连登场，感觉十分奇妙。

    每登场一个宋人，老妈就会问：「这人你见没见过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梅妻鹤子」的林逋和「小楼一夜听春雨」的陆游，吴铭此生已无缘得见，但「独爱莲」的周敦颐和「自是花中第一流」的李清照，以后倒是有机会见到本尊。

    吃过年夜饭，陪三老搓几圈麻将，春晚就让它放著，权当背景音，只在某些耳熟能详的明星登场时才抬头看一眼，比如王菲。

    但天后今晚的表现令老妈这个数十年老粉大为失望：「啥子歌哦，不好听！」

    摇头叹气地摸牌，随即转哀为喜，将牌面一扣，哈哈大笑：「自摸！」

    老妈虽然手气不错，但她的牌技其实一般，真正打得好的都是不怎么吭声的。

    说的就是吴建军，一向絮絮叨叨的老爸上牌桌后突然变得沉默寡言，默不作声地收割全场。

    直至电视里响起新春的盛大烟火，赢下最后一把，他才从钱盒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块块子（一块一块的散钱），眉飞色舞地说：「没意思！」

    陈萍不屑道：「窝里横！内战没输过，对外没赢过！」

    「胡说八道！」

    吴建军大怒，却没敢反驳，毕竟，他赢钱的时候通常都隐瞒未报。

    吴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，发给三老：「新年快乐！马上发财！」

    仪式感还是得有，小时候领了红包让爸妈存著，现在则是给爸妈红包让二老替自己存著，以后租店时再借回来。

    现代过年，不影响吴记川饭正常营业，想到明天还要早起，吴铭洗漱完便早早睡下。

    翌日。

    由于爸妈家住得较远，今天到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。

    张关索和王侥大已在店里久候多时。

    当吴铭掀帘而出，王侥大已隐隐察觉到不对劲。

    说好的吴掌柜尚未到店哩？何以会从灶房里出来？

    他来不及细思，忙不迭起身行礼，虽说吴掌柜已应允由他接替铁牛的职位，但在立契之前，心里难免惴惴。

    张关索将吴记川饭的工作服悉数归还。

    主动归还再好不过，省得吴铭开口索要。这几套衣服属于现代织物，按两界门的尿性，员工一旦离职，多半会自动收回。

    「王侥大—

    「」

    「掌柜的唤我王大便是。」

    吴铭微微颔首，改口道：「王大，这衣服你试穿一下，看看是否合身。」

    「好嘞！」  

    王侥大立刻脱去外衣外裤，拿起吴记的工作服，一上手，便觉柔软无比，穿上后更是暖和贴身，无比舒适，舍不得脱下。

    「既然合身，那就穿著吧。二郎，你去寻刘牙郎。」

    李二郎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王侥大喜不自禁，悬著心也彻底落回肚皮。

    又抱起另两套棉服轻抚，爱不释手。如此厚实软和的冬衣，内里不知填了多少木棉，吴掌柜竟一下发了三套！

    很显然，这衣物不仅是发给他的，还可供他妻儿御寒。

    吴掌柜仁善细心至此，无怪铁牛恋恋不舍————

    不多时，刘牙郎随李二郎快步赶到，人未进店，贺喜声先至：「恭喜吴掌柜！听闻贵店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，不知真假？」

    「你消息倒是灵通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此事京中食行早已人尽皆知，二郎来寻我时，我正欲往贵店道贺。」

    刘牙郎从怀里取出契纸，照例为不识字的王侥大宣读。

    和铁牛不同，王侥大是来应聘长工的，因此签的是三年长契。他毫不犹豫地按印画押。

    刘牙郎确认无误后，将契纸分与二人，堆笑道：「若是四月迁店，眼下便可招募人手，恰好上元刚过，有不少店伙正寻觅差事。」

    「我正有此意。」

    吴铭遂将自己的需求告知。

    末了，著重嘱咐一句：「比起经验和技术，更重要的是来历。」

    他不指望刘牙郎介绍的人尽善尽美，但起码不能是鸡鸣狗盗之徒。

    「省得！」

    刘牙郎爽快应下，心里自鸣得意。早在吴记初开之时，他便看出吴掌柜的不凡，将来必有一番作为，果不其然！

    做完这一单，够他吃一年了！

    拱手告辞，欣喜而去。

    张关索亦起身离去。

    新店员入职，签了契约，就该走流程了。

    吴铭扬声唤道：「小谢—

    」

    「来了！」

    伴随著一阵哒哒哒的脚步，谢清欢掀帘而出。

    吴铭仍然将这个任务交给开山大弟子。

    谢清欢业务熟练，引王侥大进后厨参观，搬出同样的话术道：「师父此番下凡来人间历练，意欲从头开始，从无到有，一步一步得证大道！我等万万不可暴露师父身份，以免妨碍他老人家修行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一圈走下来，王侥大看向吴掌柜的眼神也被同化，崇敬中略带畏惧。

    吴铭神色自若，招呼众人备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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