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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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7章 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
朱由检足底所触,非是泞泥烂沼,而是一条被夯筑得坚如铁石的大道。
路面之上,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惨白粉末,在冬日苍白的日头下,泛著凛冽的冷光。
「石灰。」
朱由检伫立风中,负手而立,低头审视著那足以没过脚面的白粉,眼中浮现出一抹激赏:「这便是朕让你做的净城?」
耿如杞落后半步,那一身绯红官袍虽有些旧了,却洗得极干净,正如这天津卫的街道一般。
他躬身拱手,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:「启禀陛下。昔日孙真人在书中言:疫气流布,如雾露弥漫」。臣虽不知那鼠疫杆菌究竟是何方妖魔,但既然陛下金口玉言,称洁净即是保命」,那臣便只有一条路走到黑。」
他直起身,指著这满城的惨白:「天津之地,九河下梢,舟车辐辏,然亦乃污秽藏垢之所。
昔日沟洫淤塞,流尸蔽野,春夏蒸腾,则疫鬼随风而起,万民为之涂炭。
臣奉旨经略此地,遂下严令:每日丑、酉二时,调洒扫军八百,遍洒生石,覆以黄土。
凡阴沟、墙隅,便溺之处,必使白粉如霜,寸草不生!若有污秽不除者,什长杖二十;若有敢阻拦者,立抓不赦!」
「起初,百姓惊惧,谣言四起,谓官府欲施妖法腌人。士林更有迂腐者,参臣有伤地气,惊扰灶神。臣一概置之不理。如今一年过去————」
耿如杞转过身,指著街道两侧那虽然简陋却并未挂白幡的民居,眼眶微红:「往年冬春之交,城中必有大头瘟或绞肠痧,死者枕藉。而今岁————城中几无横死之人,稚童老翁,皆得保全。这生石灰虽呛鼻,却呛死了那无形的阎王!」
朱由检微微颔首,目光深邃:「此非妖法,乃是王道。治乱世用重典,治瘟疫亦如是。看似残酷,实则大仁。」
前行数十步,一股浓烈的水汽夹杂著煤炭燃烧的烟火味扑面而来。
街角处,数口硕大的铸铁行军锅架在砖砌的炉灶上,底下的蜂窝煤烧得正旺,蓝幽幽的火苗舔舐著锅底,沸水翻滚,白雾蒸腾。
数十名衣衫槛褛但神色尚算安稳的苦力,正排成长队,每人手中捧著一只粗瓷大碗。
几名身著号衣的兵丁,手持长柄铜勺,正声色俱厉地吆喝著:「一个个来!不许挤!喝了这如意汤,肚里才不生虫!谁要是敢去喝那河里的生水,被抓到了,逐出工队,永不录用!」
所谓「如意汤」,不过是滚水。
「这也是你的手笔?」朱由检问道。
「沸水令。」耿如杞答道,「陛下曾言,疫鬼喜阴寒秽浊,独惧烈阳滚水。臣在码头、工坊、劳工营设立这开水房三十六处,十二时辰炉火不熄,免费供应。这看似费了些煤炭,但比起往年因痢疾倒下误工的损耗,简直九牛一毛。」
朱由检暗自点头,作为一个领导,当然喜欢一个不折不扣执行自己政策的下属。
穿过街道,喧嚣声反倒诡异地低沉了下来。
一处连绵如营垒般的巨型芦席工棚前,呈现出的并非朱由检预想中的哭嚎乱象,而是一幕令随行内侍感到头皮发麻的秩序。
数百名刚刚从山东、河北等地逃荒而来的流民正排著长队。
寒风如刀,割面生疼,但没有人插队,也没有人喧哗。
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,眼神呆滞,只是死死盯著前方不远处那几口散发著浓烈米香的大锅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成片吞咽唾沫的声响。
工棚入口处,长凳排开。
并不需要彪形大汉强力按压,也不见那森寒的杀威棒落下。
只需一名身著号衣的吏员冷冷喊一声:「下一个。」
走上前的流民便会像提线木偶一般,顺从地坐下,僵硬地伸长脖子,将那一头乱若鸡窝,纠结著污泥与虱卵的长发暴露在剃刀之下。
剃头匠们也不说话,只是麻木地挥动手臂。
「嗤——嗤一,7
剃刀刮过头皮的声音,在这寒风中竟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那一缕缕曾被视为父母精血,在此前几千年里象征著宗法与尊严的头发,此刻就像是最不值钱的烂草,大团大团地坠落在地,积成了黑色的尸骸。
被剃光头发的人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也不觉得屈辱。
他们只是摸了摸青惨惨的头皮,便迫不及待地起身,按照指引奔向后方。
因为只有剃了头,才能领那个作为凭证的竹牌;只有领了牌,才能去喝粥。
紧接著,几名军吏站在两座挂著厚重棉帘的大棚入口,只是拿著短棍指指点点,无需喝骂,人群便自动分流:「男左女右,入棚浸泡!一刻钟后方可出!」
厚重的棉帘不断起落,涌出夹杂著浓烈苦参、百部气味的白色药雾。
棚内并无打骂之声,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因药水蛰痛溃烂皮肤而发出的倒吸凉气声。
对于这群在这个冬天冻透了骨髓的人来说,那滚热虽然刺鼻的药水,不再是刑罚,而是恩赐的暖流。
这一套流程,行云流水,快得惊人,也冷酷得惊人。
「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朕原以为,要破这几千年的孝道与大防,少不得要流血,要立威。」
朱由检负手而立,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发堆上停留了许久,语气复杂,似叹息,又似嘲弄:「没想到,一碗热粥,就让他们把这祖宗的规矩,乖乖地自己剃了。」
耿如杞落后半步,看著眼前这如同工蚁般沉默而高效的人群,沉声答道:「陛下,对于衣食无忧者,头发是体面,是孝道;但对于这沟壑之中的黔首而言,头发便是那多余的累赘,是藏垢纳污,甚至要命的毒物。」
耿如杞缓缓抬手,指著那些虽然光著头,有些狼狈却眼中重燃生机的百姓,道出了极其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道理:「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如今命如风中之烛,肠若枯焦之索。莫说是剃头,便是要剐下一两肉来换全家活命,怕是也有人抢著上前。」
「所谓的体统,在饿鬼面前,一文不值。如今这秩序,非是臣强压出来的,乃是那口锅里的米香定出来的。」
朱由检闻言,默然良久。
他的自光从那些发堆移向了前方灯火通明的厂区,眼神愈发幽深:「好一个一文不值。既然旧的体统不值钱了,那便正如你所言,正好给他们立个新规矩!」
「洗去了这一身旧尘土,走出来,便不再是大明的流民。」
正说话间,那两座大棚厚重的棉帘再次被掀开。
一群经过清洗,全身通红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汉子和妇人,分别从两侧走了出来。
他们缩著脖子,有些羞耻地摸著自己的光头,但当看到前方大锅里翻滚的浓稠米粥时,那点所谓的斯文丧尽的羞耻感,瞬间被生物求存的本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「剃其发,除其秽,是为「净人」;」
耿如杞看著那些领到木牌,捧著大海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人群,声音犹如金石坠地0
「编其户,授其工,是为国器」。」
「陛下,这第一刀若是剃不干净,后续的规矩就立不起来。臣要让他们明白,要想在这天津卫活命,要想吃这一口带咸鱼的稠粥,就得把过去的身份、习气、甚至尊严,统统扔进那澡盆里洗掉!走出来,便是这大工坊里的一颗钉子,不在是四处乞讨的流民!」
朱由检静静地听著,目光从那些埋头苦吃的「钉子」身上扫过。
甚至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吞咽声,那是生命力的声音。
良久,皇帝的嘴角终于笑了起来。
他知道,耿如杞做到了。
他用这不近人情却又最为实用的雷霆手段,强行剥去了这些流民过往的种种印记,令其脱胎换骨,从等待救济的饿鬼,变作了这座庞大机器中随时可用的一枚枚齿轮。
「好一个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」
朱由检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耿如杞肩膀上洒落的煤灰,低声道:「孔夫子管不了这乱世的瘟疫,但你能管。这一刀剃得好!若有言官弹劾你侮辱斯文,朕替你把折子留中,烧了便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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