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 故河改道面目非,密网如牢锁浊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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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黎明前的逃离
十月四日,凌晨五点。
路知晓像做贼一样,从二哥家的三层小楼里溜了出来。他没开灯,摸着黑下了楼梯,在门口穿上鞋,轻轻带上门。门锁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。
他站在门外,喘了口气。一夜没睡,头痛得厉害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但更难受的是心里——那种空荡荡的、无处着力的感觉,像掉进了一口深井,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,爬不上去,也喊不出声。
孩子们还在睡,他没叫醒他们。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,这个年纪的孩子,不该承受这些。
他一个人往村外走。天还没亮,东方只有一线微光。乡间的土路很黑,他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要去哪里?他不知道。只是本能地往前走,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三层小楼,离开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,离开那些已读不回的微信。
二、消失的老屋
不知不觉,他走到了村后的高坎上。
这里曾经是他家的位置。三十年前,这里有一排土坯房,他家在最东头。房子很矮,夏天漏雨,冬天透风,但那是他的家。
现在呢?土坯房早就塌了,原地长满了荒草。只有几块残破的砖头,半埋在土里,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。
路知晓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砖。砖很凉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,是这个家里最热闹的时候。母亲会早早等在村口,看见他就招手:“知晓回来啦!”
然后家里会像过节一样。母亲会狠心杀一只鸡——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。或者去镇上割几斤肉,肥的多,瘦的少,但炒出来很香。
最难忘的是那次,家里的小牛犊病了,没救过来。父亲把牛犊宰了,肉和干牛肚煮了满满一锅。那顿饭,全家吃了三天,每一口都觉得是人间美味。
那时真穷啊。一年吃不上几次肉,衣服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,鞋子破了补,补了破。
可那时真快乐啊。没有债务,没有压力,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现在呢?大哥家那一桌“霸王别鸡”,有鱼有肉有酒,丰盛得像个宴席。可他吃在嘴里,味同嚼蜡。
不是菜不好吃,是心里太苦了。
三、被捆绑的河流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清水河边。
这是淮河的一条支流,他小时候常来玩。夏天河水浅,露出大片的河床,他在上面练罗汉拳,把黄土坡当沙袋打。冬天河水结冰,他和伙伴们在冰上溜冰,笑声能传出去很远。
现在呢?
路知晓站在岸边,愣住了。
记忆里那条宽约五十米的小河,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浑浊的、望不到边的水面——宽度至少有五百米,不,可能有一公里。
这是抽沙留下的痕迹。这些年,城里搞建设需要沙子,这条河就成了采沙场。日夜不停地抽,河床被掏空了,河道变宽了,水变浑了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河里的渔网。
从上游到下游,密密麻麻全是网。大的网像城墙,隔几百米就有一道;小的网像篱笆,隔几十米就有一排。网眼很小,连手指大的鱼都逃不过。
“三里一大网,一里一小网。”路知晓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了古训:“不涸泽而渔,不焚林而猎。”可现在呢?这是要把河里的鱼赶尽杀绝啊。
河水被网分割成一段一段,像被捆绑的囚徒,奄奄一息。水流得很慢,几乎不动。水面上漂浮着垃圾:塑料袋、泡沫板、死鱼。
路知晓蹲下来,捧起一捧水。水很浑,有泥沙,有异味。他想起小时候,这水是可以直接喝的,清甜清甜。
现在呢?连洗脚都不敢。
四、荒芜的土地
他沿着河岸走,看向两边的土地。
记忆里,这里是一片片的稻田。夏天,稻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绿色的海。秋天,稻子黄了,沉甸甸地低着头,等待着收割。
现在呢?荒草,一望无际的荒草。有的地方草有一人多高,在秋风里摇晃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路知晓心里默默算账:
一亩地,产稻谷一千斤,一斤一块钱,收入一千元。
种子:一百元。
化肥:两百元。
农药:一百元。
插秧、收割的人工:两百元。
成本六百元。辛苦一季,赚四百元。
四百元,在城市里,可能是一顿饭的钱。在这里,是一个农民一季的血汗。
如果出去打工呢?一个月四千,干三个月就有一万二。抵得上种三十亩地。
难怪年轻人都走了。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,土地大片大片地荒着。
连哥哥姐姐们的子女,也在县城买了房,把孩子送进城里读书。他们宁愿在城里租房子打工,也不愿回来种地。
“无根了。”路知晓突然想到这个词。
这个村庄,这个曾经养育了他的地方,正在失去它的根。年轻人走了,土地荒了,河流死了。
就像他的人生,看似还在,其实根已经烂了。
五、三十年的河东河西
他继续走,走到河道的拐弯处。
这里的变化最大。记忆里,这里是河东,河道宽阔,水流湍急。河西是一大片滩涂,长满了芦苇。
现在呢?河东几乎干了,只剩下几个零星的小鱼塘,水很浅,能看到塘底的淤泥。河西却变成了一片汪洋,水面宽阔,深不见底。
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”路知晓低声说。
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,但今天才真正理解。三十年,可以改变一条河的走向,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十八岁,高考前的那个夏天。每天清晨,他来这里背书。对着滔滔河水,他大声朗读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……”
那时他相信,只要努力,一定能改变命运。后来他确实做到了——考上大学,进了城,当了总工,年薪五十万。
他成了全村的骄傲。每次回来,乡亲们都会说:“知晓出息了!”
可现在呢?三十年后,他站在这里,负债一百七十万,征信全花,亲人疏远。
河水改道了,他的人生也改道了。
从巅峰到谷底,只需要一次错误的投资,一次贪婪的赌博,一次以贷养贷的循环。
他蹲在河边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脸——憔悴,苍老,眼神空洞。
这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路知晓吗?
六、最后的记录
他掏出手机,开始拍照。
拍浑浊的河水,拍密密麻麻的渔网,拍荒芜的土地,拍干涸的鱼塘。
又拍了一些别的:河西岸,风力发电机的巨大叶片在缓缓转动;远处,一群野鸭在水面游过,划出细细的涟漪;河滩上,灯笼草青翠饱满,各种蘑菇从草丛里冒出来。
有好有坏,有生机有死寂。这就是现在的家乡,也是他现在的人生。
他拍了最后一张照片:自己的影子,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,扭曲,破碎。
然后他收起手机,准备回去。
走上河岸时,看见侄子路大坐在土坡上,身边是十几头黄牛。牛在吃草,路大在玩手机。
“小叔。”路大抬起头,“你从那边过来的?”
路知晓点点头。
路大瞥了一眼他的手机:“拍照了?那边现在就这样,网多得吓人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是啊,对于天天在这里放牛的他来说,这些变化早就习惯了。
路知晓突然觉得,自己和侄子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侄子扎根在这里,虽然苦,但踏实。他飘在外面,看似风光,其实无根。
两人一起往回走,沉默着。牛铃铛叮叮当当响,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。
走到村口,路大突然说:“小叔,你要借钱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路知晓一愣。
“不是我不帮你,”路大低着头,“是我真的没有。牛价跌了,鱼塘赔了,我身上还背着一百万贷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路知晓说。
“小倩那边……”路大犹豫了一下,“她也不容易。别看她生意大,压力更大。去年有个客户跑路了,欠她八十万,到现在没要回来。”
路知晓没说话。
他想起二哥炫耀的那些茅台、五粮液。如果路倩真的那么难,还会买这些吗?
但他没说。说了又能怎样?
“小叔,”路大看着他,“你要是实在难……我这里有两千块钱,是准备买饲料的。你先拿着?”
路知晓的眼睛红了。
“不用。”他摇摇头,“你留着买饲料。牛得吃好,不然长不肥。”
两人继续走,又沉默了。
阳光升起来了,照在田野上,荒草在风里摇晃,闪着金色的光。
路知晓突然想明白了:家乡变了,人也变了。但他不能变——至少,不能变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
借不到钱,就自己挣。
还不起债,就慢慢还。
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就像这片荒芜的土地,看似死了,但根还在。只要一场雨,就能长出新的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牛粪的味道,有河水的腥味。
这是他家乡的味道,是他生命的根。
他不能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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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淮河记》
故河改道面目非,密网如牢锁浊漪。
稻田化草秋风瑟,老屋成墟荒草萋。
曾立岸头诵经典,欲借湍流洗心脾。
三十寒暑河东逝,百万债台河西移。
拍尽沧桑存影册,踱残心绪印苔泥。
侄牧黄牛言市贱,自身已陷债沼深。
莫怨亲朋不伸手,各在泥潭挣命勤。
归途忽见灯笼草,翠叶饱含夜露晶。
纵使荒滩千顷废,犹有生机破土萌。
晓日初升镀金野,单衣虽薄骨未轻。
此去羊城独行路,不靠天怜不靠亲。
唯将此心作韧草,石缝岩隙亦生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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