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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节 青砖老院立村头,牛哞鹅喧似旧游


一、归乡的路,寂静的村

十月四日,清晨六点。

路知晓带着两个孩子,坐上了从淮南市区开往潘集乡的早班车。大巴在颠簸的乡道上摇晃,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——那片他放过牛的草地,那条他摸过鱼的河沟,那棵他掏过鸟窝的老槐树。

“爸爸,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?”小远趴在车窗上,好奇地问。

“嗯。”路知晓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近乡情怯。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看过,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。

车到村口,他牵着孩子下车。眼前的景象,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。

记忆里的村庄是热闹的:夏天的傍晚,家家户户都在门口乘凉,大人们聊天,孩子们追逐打闹。冬天的早晨,炊烟袅袅,狗叫声此起彼伏。

现在呢?

很多老房子已经塌了,只剩断壁残垣。有些还立着,但门窗紧锁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路上几乎看不到人,只有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。

“人都去哪儿了?”路晴问。

“去城里了。”路知晓说,“打工,做生意,陪孩子读书。”

村庄空了,就像他的人生,外表还在,内里已经被掏空。

二、大哥家的“庄园”

村口唯一还有生气的,是大哥家的老宅。

那是一栋青砖绿瓦的十间老屋,围成一个四合院。房子是爷爷那辈建的,快一百年了,墙上的砖已经风化,瓦缝里长着青苔。但在路知晓眼里,这房子有种说不出的美——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韵味。

院门开着,里面传来牛叫声、鸭叫声,还有猪哼哼的声音。

“大伯!”小远兴奋地跑进去。

院子很大,足有五百平米。左边是牛棚,五十头黄牛或站或卧,悠闲地反刍。右边是猪圈,三十头肥猪挤在一起。后院传来“嘎嘎”的叫声——是鸭子和鹅。

“知晓来了!”大嫂从屋里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,“快进来,快进来!”

大哥路明远也从牛棚里出来,穿着一身旧工装,裤腿上沾着泥。他快七十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但精神很好。

“大哥。”路知晓喊了一声。

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”大哥拍拍他的肩,“进屋坐。”

屋里还是老样子:堂屋正中挂着毛**像,下面是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。家具都是旧的,但擦得干干净净。

“你们先坐,我去做饭。”大嫂说着就进了厨房。

大哥给路知晓倒了杯茶,是自家炒的野茶,很香。

“这几年……村里人越来越少了。”大哥说,“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,觉得种地没出息。去年,东头老王家最后一个儿子也搬走了,房子就空在那里。”

路知晓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能说什么?他也是“不愿意回来”的年轻人之一。当年拼了命要出去,觉得农村没前途。现在呢?在城市里混了半辈子,欠了一屁股债,狼狈地回来。

三、饭桌上的“盛世”

中午十二点,开饭了。

八仙桌上摆满了菜,路知晓数了数,足足十二个:

正中间是一条五斤重的红鲤鱼,红烧的,汤汁浓稠;旁边是一盆“霸王别鸡”——王八炖小公鸡,是当地的特色菜;还有红烧牛蹄筋、红烧鸭、老母鸡汤、香辣兔头、腊肉炒蒜苗、韭菜炒鸡蛋、清炒时蔬……

“这么多菜……”路晓吓了一跳。

“不多不多!”大哥笑呵呵地,“你们难得回来,得吃点好的。”

大哥拿出了珍藏的白酒,是本地酒厂产的,一瓶三十块。他给路知晓倒满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“来,先干一个!”大哥举杯。

路知晓和他碰杯,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
陆续有人来了——二哥、三哥、四哥都带着家人来了,还有几个堂兄弟。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大家说着笑着,喝酒吃菜。

“知晓,在广州混得不错吧?”三哥问。

“还行。”路知晓含糊地回答。

“他肯定混得好!”四哥说,“上市公司总工,年薪几十万呢!”

路知晓苦笑,埋头吃菜。

菜很好吃,都是家乡的味道。鱼是自家鱼塘捞的,鸡鸭是自家养的,菜是自家种的。这些在城里要花大价钱才能吃到的“有机食品”,在这里只是家常便饭。

可路知晓吃得很慢,很艰难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一桌菜背后,是多少辛苦。

四、大哥的叹息

酒过三巡,大哥的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

“看着咱家这院子,这牲口,好像挺风光。”大哥叹了口气,“实际上难啊。”

他点了支烟,开始算账:

“五十头牛,去年还能卖两万五一头的,今年跌到两万。这一下,资产就缩水了二十五万。二十五万啊,够咱家花好几年了。”

“还有这鱼塘,”他指了指外面,“今年天旱,淮河水位低,抽水灌溉,光买水就花了二十万。不买不行啊,鱼会死,庄稼会旱。”

“路大,”他说的是大儿子,“身上还背着一百万贷款。买饲料,买药,雇人工,哪样不要钱?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书,一年学费生活费好几万。”

大哥吸了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。

“每天早上四点起床,喂牛,喂猪,喂鸭,清粪,忙到晚上八九点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没一天休息。”他看着路知晓,“知晓,你说,咱家这日子,算好还是不好?”

路知晓无言以对。

他曾经以为,大哥在农村,守着老宅,养着牲口,日子应该悠闲自在。现在才知道,大哥比他还累,压力比他还大。

至少,他不用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清牛粪。

至少,他不用在四十度的高温下给鱼塘抽水。

至少,他不用眼睁睁看着资产缩水二十五万,却无能为力。

五、缺席的路二

饭吃到一半,路晓才注意到,二哥的儿子路二没来。

“路二呢?”他问。

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。

“他……忙。”二哥含糊地说,“接了个工程,在县里。”

路知晓明白了。

路二前些年贷款买了一台挖掘机、一台收割机,总共花了一百多万。虽然活儿不断,但机器贵,油费贵,维修贵,到现在还没回本。身上还背着五十多万贷款,按现在的行情,还得干三年才能还清。

路二有两个女儿,都在上小学,压力不小。

路晓想起,路二结婚时,他包了五万红包。当时路二感激涕零:“小叔,这钱我一定还!”

现在呢?钱没还,人也没来。

是不敢来。怕他开口要钱,怕他求助,怕他成为又一个负担。

路知晓低下头,夹了块鱼肉。鱼肉很嫩,很鲜,但他味同嚼蜡。

他看着满桌的亲人:大哥快七十了还在操劳,二哥三哥四哥都在为孩子的房贷发愁,侄子侄女们个个背负着贷款。

原来,不止他一个人在债务的泥潭里挣扎。

原来,这个看似热闹的家族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担。

六、咽下去的话

晚饭后,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。孩子们在玩,大人们抽烟喝茶。

月光很好,洒在院子里,把牛棚、猪圈、老屋都照得一片银白。

大哥喝多了,话更多了。他说起年轻时的故事,说起怎么从一头牛养到五十头,怎么从一亩鱼塘扩大到十亩。

“那时候真难啊,”大哥说,“买第一头牛的钱,是借遍了全村才凑齐的。第一年,牛生病,差点死了,我守着它三天三夜没合眼。”

“但现在想想,难是难,可踏实。”他看着路知晓,“知晓,你在外面,钱赚得多,可你踏实吗?”

路知晓愣住了。

踏实吗?不,他从来不踏实。炒股时提心吊胆,赌博时心惊肉跳,借钱时羞愧难当,还贷时焦虑不安。

他赚过很多钱,但从来没有踏实过。

“大哥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……”

他想说,我欠了很多债。

他想说,我需要帮助。

他想说,你能不能帮帮我。

但看着大哥花白的头发,看着大嫂粗糙的双手,看着这满院子需要照顾的牲口,他的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大哥问。

“没事。”路晓摇摇头,举起酒杯,“大哥,我敬你一杯。谢谢你今天的招待。”

大哥笑了,和他碰杯: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

酒很辣,路知晓一饮而尽。酒入愁肠,化作一声叹息,咽回肚子里。

夜深了,客人们陆续散去。路知晓带着孩子住在东厢房——那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,墙上的年画还是他贴的。

孩子们睡了,他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
院子里传来牛反刍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规律。

就像大哥的生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辛苦,但踏实。

而他的生活呢?混乱,焦虑,像一团乱麻。

他想起饭桌上那些菜,想起大哥的叹息,想起缺席的路二。

最后,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纸——上面写着他欠债的清单:一百七十万。

这个数字,在大哥的二十五万亏损面前,显得那么荒谬,那么可笑。

大哥亏损二十五万,是实实在在的亏损,是血汗钱打了水漂。

而他的一百七十万,有多少是挥霍掉的?有多少是赌博输掉的?有多少是为一时的面子花掉的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今晚这顿饭,他吃不下去的那些话,那些求助,那些软弱,都该咽下去。

不仅咽下去,还要消化掉,变成力量,变成勇气。

因为在这个家族里,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。

他没有理由倒下。

至少,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
至少,不能在亲人面前倒下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。

路知晓看着那个光斑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他要回去了。

回到那个让他负债累累的城市,回到那个让他狼狈不堪的生活。

但这一次,他要换一种活法。

至少,要活得像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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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老屋宴》

青砖老院立村头,牛哞鹅喧似旧游。

侄避债忧不敢至,兄言价跌更深愁。

红鲤堆盘霸王烩,白酒灼喉岁月稠。

满桌乡珍盛情厚,一席家话暗伤留。

资产缩水廿五万,鱼塘买水二十投。

挖机沉贷侄影渺,孙辈学费眉际忧。

各负重担强欢笑,皆陷泥潭苦作舟。

宴罢醉看中天月,清辉冷冷照九州。

归客囊涩心有愧,主人劳形背已佝。

皆言都市黄金地,谁见乡野白发稠?

今夜老屋鼾声起,明朝各自战未休。

但将此宴作砥砺,前路再难不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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