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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23章 碎星式 楼明之蹲在那具尸体面前


楼明之蹲在那具尸体面前,足足蹲了一刻钟。

尸体是凌晨四点被发现的。报案的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头,姓周,六十来岁,每天这个点准时出现在镇江老城区拆迁工地,翻找废钢筋和铜线。今天他翻到的不是钢筋,是一具尸体。老头吓得瘫坐在地上,尿了裤子,好半天才哆嗦着掏出老年机拨了110。

楼明之到现场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警戒线外围了一群早起的围观群众,被派出所的民警拦着,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。几个年轻警员蹲在墙角干呕,脸色比白墙还白。法医还没到,现场勘查的小伙子们举着相机拍了一圈,没人敢动尸体。不是不敢动,是不知道从哪下手——死者的伤太碎了。

楼明之不是出警的人。他已经被革职三个月了,警徽交上去的那天,他把证件和配枪放在支队长桌子上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支队长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,他没回头。现在他出现在命案现场,是因为凌晨三点半有人在他门缝里塞了一封信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封口用浆糊粘得很紧,里面有五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照片是命案现场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就是眼前这片拆迁工地。

他看完信,在床上坐了半分钟。然后穿上外套,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穿越大半个镇江城,来到了这里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派出所的老李认出他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老楼,你已经被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楼明之打断他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“有人给我报信。先别急着赶我走,这个案子跟三个月前那桩案子有关。让我看一眼,我保证不动现场。”

老李是跟楼明之共事过七八年的老人,知道他这个人轻易不求人。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钟,又看了看楼明之的脸。这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老李认识他这么久,知道越是没表情的时候,越是在压着什么。他侧了侧身,给他让开了一条缝。

尸体是个男人,年纪不大,目测不到四十岁。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夹克,料子很旧,袖口磨得发毛,胸口有几个洗不掉的油渍。工装夹克下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——那种穿衣方式,要么是极度守规矩的人,要么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。他仰面躺在拆迁工地的一堆碎砖上,四肢摊开,面部扭曲,嘴巴半张着,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,还没喊出来就断了气。

致命伤在颈部。一道极细极深的创口,从左侧颈动脉切入,向右下斜拉,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。但真正让楼明之蹲在地上起不来的,不是这一刀——是死者身上其余的伤口。

从锁骨到腹部,整整十七道剑痕。不,准确地说,是十七道“碎星式”的剑痕。每一道都极浅极细,切入皮下不超过三毫米,恰好切在痛觉神经最密集的真皮层,却绝不伤及任何一条主要血管。出手的人对力道拿捏得实在太精准了,精准到变态的程度——浅一分则不够疼,深一分则死得太快。死者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,从头到尾被这十七剑把全身的痛觉神经凌迟了一遍,最后才被割开喉咙。

十七剑,一剑不多,一剑不少。

楼明之认识这个剑法。

三个月前,第一起命案——一个开茶馆的聋哑老人,死在自家后院,身上也是十七道剑痕。两个月前,第二起命案——一个卖古董的中年男人,死在出租屋里,同样是十七道剑痕。跟眼前这具尸体的伤,连下刀的位置都几乎不差。

三起命案,三个死者,看起来毫不相干——聋哑老人一辈子没出过镇江城,开茶馆开了三十年,左邻右舍都说他老实巴交,连只鸡都没杀过。古董贩子是外地人,刚来镇江不到两年。眼前这个穿工装的,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,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和半包红梅烟。三个人,三种生活,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。

楼明之把恩师的青铜令牌揣在怀里,硌得胸口生疼。这块令牌是他被革职之后恩师的遗孀交给他的,说是在恩师遗物里找到的,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总觉得应该给他。令牌正面刻着一个“青”字,背面是一幅星图,十七颗星,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形。他当时不知道十七颗星代表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十七颗星,就是“碎星式”的十七剑。恩师把这个令牌留给他,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。

“老楼。”老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,“法医来了。你现在不是警务人员,按规矩——”

“明白。”楼明之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蹲太久,腿麻了,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老李,“法医报告出来后,如果方便的话,给我看一眼。”

老李接过名片,低头一看,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。名字是楼明之,头衔什么都没有。这张名片跟楼明之这个人一样,干净利落,不多一个字的废话。

楼明之走出警戒线的时候,晨光刚刚越过老城区的瓦房屋脊,照在拆迁工地的碎砖烂瓦上,把尸体旁边的血迹照得发黑。围观的人群被民警劝散了大半,还剩几个不肯走的,伸长脖子往里张望,嘴里议论纷纷。楼明之穿过人群,走到巷子口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。

他抬头,看见巷子对面站着一个女人。

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扎着一条低马尾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衫——不是睡衣也不是外套,是那种改良过的中式长衫,袖口收窄,下摆开衩,像是练功服,又比练功服多了一层书卷气。她背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,包上挂着几枚铜钱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,正在往上面写着什么。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你是楼明之?”她合上笔记本,走近几步。她的眼神很特别,看人的时候不是扫视,是聚焦——先看眼睛,然后看手,最后才是脸。这种看人的顺序不是天生的,是经过某种训练的。习武的人看人先看手,这是江湖上才有的习惯。
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
“谢依兰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学生证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“民俗学专业,研究方向是古代武术流变。”她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警戒线里的那片拆迁工地,“里面那个死者,死法是不是跟前两个人一模一样?”

楼明之没说。他在打量她。她看起来不像警察,不像记者,更不像看热闹的路人。她站在这里,表情平静,语气笃定,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“你怎么知道前两起案子?”他问。

“因为我在查。”谢依兰把学生证收起来,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,展开递给他。纸张是A4纸,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刚出炉的微微温热,上面印着三张照片——赫然是三位死者的生前照。照片下方标注着姓名、年龄、以前的身份,再往下附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档案编号——这份资料的打印路径直通市局档案室,而她一个民俗学学生,怎么可能拿得到?

楼明之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
“我师叔给我的。”谢依兰说,“三个月前,我师叔突然失踪。失踪之前,她寄给我一个包裹,里面有这份资料、一封信,和一把断掉的古剑。信上说,如果她在三个月内没有联系我,就让我来镇江,找一个叫楼明之的人。她还说了一句话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‘碎星重现之日,便是青霜昭雪之时。’”

楼明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。他忽然想起来——恩师临终前在医院里意识模糊的时候,反反复复念叨的也是这句话。他当时以为恩师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神志不清,现在才意识到,这句话是某个更大拼图中的一块,一个他至今没解开过的密码。

“你师叔是谁?”

“青霜门的关门弟子。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,她只有十二岁,被一个老仆人从后门背出去的,在雨夜里逃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发现老仆人的后背已经被追兵的暗器打烂了,人已经断气,手还死死护着她的脑袋。”谢依兰的声音压下去一分,“她活下来,隐姓埋名三十年,一直藏身在一所地方中学当体育老师。去年年底才开口跟我说了这件事。”

楼明之沉默了。初升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把她眼睛里某种跟年龄不相符的沉郁照得清清楚楚。一个二十八岁做民俗学的姑娘,如果不是背负着什么不得不查的东西,大概不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出现在凶杀案现场,拿着一份从警局档案室调出来的机密材料,平静地跟他讨论十七道剑痕的间距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静了?”谢依兰忽然问道,看穿了他的走神。

“有点。一般人看到这种东西早就吓跑了。”

“我不是一般人。”她指了指自己那件藏蓝色长衫的袖口,上面绣着一朵极小的青色霜花,“这是青霜门的纹样。从去年年底到现在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十七道剑痕。我没见过——但我知道每一道在哪里,因为师叔在信里画过。三具尸体身上这十七剑的手法和当年灭门案里的完全吻合。凶手不是模仿,不是巧合——当年灭青霜门的人,还在动手。”

她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,给他看上面的草图。死者轮廓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剑痕的走向、角度、相对位置,每一笔都精准得像解剖图谱。

“你学过解剖?”他问。

“我学过剑术。”她把笔记本合上,“青霜门的剑术。”

楼明之没再问了。他把她手里那张纸还给她,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被抬进尸袋的死者,想了几秒钟。

“先离开这儿。巷口有家面馆,六点开门,老板我认识,会提前给我开门。”他率先转身,“我请你吃面。你把你师叔的事,从头到尾说给我听。”

谢依兰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,跟上了他。巷子里晨光越来越亮,拆迁工地的碎砖在他们身后被警戒线围成一片沉默的废墟,死者的血迹在阳光暴晒下正在慢慢变干。空气里除了灰尘和柴油味,还混合着一股极淡的铁锈气息——谢依兰习武多年,认得这种气息。不是血,是古剑出鞘前,剑刃擦过剑鞘内壁时摩擦出的铁屑味。

面馆叫“老杨面馆”,开在巷子尽头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常年煮着骨头汤,翻滚的汤花白得发稠,香味能飘满半条街。老板老杨是楼明之的熟人,看见他带着个姑娘大清早来敲门,什么也没问,只是多看了一眼谢依兰袖口那朵青色的霜花,然后默默把两人领到最角落的桌子,上了两碗大排面,加双份排骨,两碟小菜,特地放轻了脚步退开。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面,从青霜门还在的时候就在这了——有些字眼不必问,有些面不必说。

谢依兰挑了一筷子面,没吃,放下筷子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裹着蓝布的扁平包裹,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包裹不大,被她放在面碗旁边,布角被汤碗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。楼明之没碰那包裹。他低头看着那块蓝布,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与谢依兰袖口青霜花一模一样的纹样,在这个清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反光。

他隔着蓝布按了按里面的东西。是木质的,长条状,冰凉坚硬。他小心地解开蓝布,一把残剑露出——剑身齐根折断,刃口呈不规则的撕裂状,是被人硬生生用更大的内力崩断的。断口处的金属茬暗淡无光,残剑护手上刻着十七道极细的星痕,跟恩师令牌背面的星图一模一样。他将令牌取出来,把两样东西并排摆正——令牌上的刻痕与残剑上的星痕纹丝不差地重合在一起,像阔别了二十年的两块拼图忽然认出彼此。

“我师叔说,这把剑是她从青霜门逃出来的时候,从门主尸体的手里掰下来的。”谢依兰看着他比对的动作,声音低沉下来,“门主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它,她说掰了好久才掰开,掰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剑刃割了道口子,血把剑身上的寒霜花纹都染红了。”

楼明之把剑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剑身虽断,但残刃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、渗进金属晶格里的暗红——那不是铁锈,是某种在高温和鲜血同时作用下才会生成的金属氧化物。二十年了,剑都断了,血迹还在。

“你师叔现在在哪里?”他放下剑。

“失踪。”谢依兰说,“三个月前,她寄完包裹当天,有人看见她被两个男人架上车,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她在信里提到过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现任武侠研究院名誉院长,许又开。”

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。

许又开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。在武侠文化圈里,这位被尊称为“许公”的人物几乎无人不晓。他一手创办的杂志影响了三代人,连续十年获评“年度模范知识人”,每次公开亮相都穿一身素色对襟褂子,说话慢条斯理,眼尾弯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。楼明之曾经在电视上见过他一次——那是一个公益活动的现场,许又开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弯着腰教他们握毛笔写字,笑容温和得像邻家爷爷。不怪别人认不出,这副面具烧制了二十年,用的不是瓷土,是江湖一年又一年的香灰。

一碗面吃到一半,楼明之的电话响了。是老李。

“法医报告出来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急促,背景音里还有现场勘查的嘈杂声,“死者的身份确认了。他叫陆长河,三十八岁,以前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。前两起命案的死者,也是青霜门的。”

“也是十七剑?”

“一模一样。但这次有新的发现——死者的胃里有一张纸条。纸条被胃液腐蚀了一部分,但还能辨认。上面写着一行字。”老李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报告,清了清嗓子,“这是一个地址,地址指向‘青霜剑宗’——许又开在镇江郊外新落成的武侠文化展馆。”

楼明之挂了电话,看向谢依兰。

“你师叔说的那个许又开,他最近在镇江有个展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依兰说,“明天开幕。我本来今天就要去的。”

“一起去。”楼明之站起来,把面钱压在碗底下,然后拿起那把残剑,放回蓝布包裹里,推回给谢依兰,“这个证据你收好。现在不止你在找师叔——杀你师叔同门的人,也在找这把剑,和你们青霜门还活着的每一个人。”

谢依兰把蓝布重新裹好,塞回帆布包最底层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那你呢?你在找什么?”

楼明之走到面馆门口,槐树叶子被秋风卷起来,落在他肩头。他没有拂开。他看着对面那片正在被阳光一寸一寸照亮的老城区,那些青砖灰瓦的老房子、晾在竹竿上的花被单、巷口修鞋摊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的评弹——每一幕都像是这座城市的日常,但在这日常底下,有人的命案被压了二十年,有人躲了二十年还是被找出来凌迟了十七剑,有人烧制了二十年的瓷器脸,至今还摆在最显眼的展台上。

“我在找一个理由不下死手。”他说,“恩师是被谁害死的,青霜门覆灭的真相是什么,这些人的命账该算在谁头上,我都要讨回来。但讨账跟复仇是两回事。我必须找到一个理由——让这一刀落在法庭的判决书上,而不是落在某个人的脖子上。否则恩师留给我的那块令牌,跟杀人犯手里的刀就没有区别。”

谢依兰站起来,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一半面钱也压在碗底下,拎着帆布包推开面馆的门。晨光已爬过槐树最高处的枝丫,将门口那口大锅里腾起的蒸汽染成了一层淡金色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,都没有回头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踩出截然不同的节奏——他沉,一步一顿像在丈量案卷的长度;她轻,几步之间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声响。

那枚青铜令牌贴着他的胸口,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。十七颗星。十七剑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口积水里倒映的日光,在那潭反光之中忽然想起恩师临终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十七剑杀的是人,第十七剑杀的是心。能破十七剑的人,不在剑谱上,在剑谱外。”

他当时不明白。现在他还是不明白。但他知道,那个在剑谱外的人,明天一定会在展览上出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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