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白灯合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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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二十六分,走廊的白灯像被谁拧到了最亮。
抢救后的余温还没散,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与金属摩擦的味道。ICU门内,父亲的生命体征曲线终于重新回到可控的区间,起伏仍有,但不再像刚才那样陡峭。护士们开始复位器械、核对用药、补录执行记录,动作一丝不乱——越是这种时候,任何一处乱,都可能被人写成“家属干扰”或“流程不规范”的借口。
林昼站在玻璃外,背靠墙,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贴着冰冷透明面的麻。他把抢救记录的打印时间、执行人、药品批号、泵参数调整的审计截图全部拍下、离线备份,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,强迫自己在脑子里把今晚出现的“替身方案”重新梳一遍:
外包运维背锅被拆穿;投诉链反咬被固化;人员线威胁留下物证与监控;耗材链未遂申请被拒绝并封存;OA里“自动通过”字段露了缝;云端中转节点冻结,但备用域名预配置说明对方还有后手。
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静静亮着,像一块不发热的铁片压在眼前。
【清算系统:合围阶段启动】
【核心风险:证人翻供】
【策略:补充笔录 + 原始证据绑定 + 通讯留痕】
【提示:对方将以“律师/赔偿/家属压力”实施翻供】
【倒计时:01:42:18】
林昼看着那串倒计时,心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清晰的疲惫:对方已经不再试图把桥藏好,而是在用各种方式迫使他松手。松一次,就足够。
手机震动,梁组长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,却非常清晰:
“工程师那边刚收到电话,对方开价并且威胁。我们已经让他在保护场所做补充笔录,同时把原始口供与U盘脚本、DNS封存清单绑定。你这边注意,有人可能会来找你谈‘和解’。一律录像,一律拒绝口头。”
林昼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刚放下手机,护士长就从ICU出来,脸色比刚才更冷:“交班记录我已经写进去了,包含异常投诉邮件、异常耗材申请未遂、OA异常字段、外部协调拒绝记录。护理部如果要我解释,我就拿编号说话。”
林昼点头:“谢谢。”
护士长没笑:“别谢太早。天亮后会更吵。吵不是因为你错,是因为有人怕编号进档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“我是来收场”的笃定。院办主任带着两个人走来,一个是法务,另一个是医院纪检联络员。三个人的脸都很紧,像刚从某个电话里走出来。
院办主任开口就是那句熟悉的话术:“林先生,今天晚上已经很乱了。我们想尽快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。”
林昼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让座。他把手机放在膝上,录音开着,声音平稳:“控制影响可以。请用流程控制。不要再用模板控制。”
法务咬了咬牙,把一份纸递过来:“这是护理部要求的‘拍摄说明’,写明你拍摄范围不得涉及患者隐私、不得影响医护。你签了,我们也好向上交代,避免投诉继续升级。”
林昼看着纸,第一眼就看见了那行隐藏得很巧的字:**“家属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医院内部管理提出要求。”**
这不是拍摄说明,这是“不干预”的换皮。
他把纸推回去:“我可以签‘不拍患者隐私、不拍医护个人隐私、不影响救治’。但我不会签‘不得提出要求’。我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写进编号里,都与患者安全相关。你们如果要交代,上交编号链。”
纪检联络员终于开口,语气还算中立:“那你提出一个你愿意签的版本,我们纪检可以见证。”
林昼没有拖延,直接把手机里的“反模板条款”调出来,补了两条:
1)家属拍摄仅用于固化流程证据,范围限定为文件、审批界面、日志截图、公共走廊监控角度,不包含病房内患者影像与医护个人隐私;
2)医院不得以投诉为由剥夺家属依法知情与监督权,任何限制措施必须出具书面决定并说明法律依据。
他把这两条写在纸上,推回去:“这份我签。你们也签。签了就是指纹。”
院办主任脸色变了几次,最终还是拿起笔。法务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,但在纪检联络员的注视下,也签了。护士长最后签名,盖了科室章。
林昼把签署版本拍照、扫描、封存编号写在背面,动作不快,却像钉钉子一样稳。做完这一步,他才抬眼看向院办主任:“投诉链你们要处理,先查是谁泄露内部邮箱、是谁通过中转节点转发、是谁拿到了我在院办会议室的截图。你们如果不查,我会认为你们默许。”
院办主任喉结滚了一下:“我们会查。”
“查也要编号。”林昼说。
纪检联络员点头:“我会要求院办出具调查立项单,编号登记。”
院办主任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,像终于意识到这场“控制影响”的谈话,并没有把人踢出流程,反而把更多人拉进了白灯下。
白灯开始合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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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零二分,天色开始泛灰,像一层薄薄的纸从远处铺过来。接收医院门口停了一辆没有标识的车,车里下来四个人,两男两女,步伐干净利落。网安男警走在最前,出示证件时手势很短,像不愿浪费一秒。
梁组长也到了。他的眼圈发黑,脸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他走到护士站,先跟护士长点头,再看向林昼:“云服务商现场取证结束,全量访问日志与上游结算链已经拿到。现在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林昼问。
梁组长把一张清单放到桌上,清单上每一项都标了编号位:
一、对医院内部“二号室”进行现场勘验与设备封存;
二、对OA审计中出现的CO-Assist账号进行溯源,冻结关联账号链;
三、对XJ Consulting注册地址进行同步取证,锁住付款链与域名配置链。
“同步?”护士长眉心一跳。
“同步。”梁组长说,“对方预配置了备用域名,说明他们随时能复活桥。我们必须在他们换桥之前,把桥梁管理员的手按在桌上。”
网安女警补充:“同时,工程师那边补充笔录已经做完,对方的威胁电话录音也固化了。赵某的笔录也完成,关于逼迫签署不实说明的过程有完整陈述。证人链暂时稳住。”
林昼听到“暂时”两个字,心里没有松。他太清楚这条链有多脆:一个电话、一张律师函、一句“你家里怎么办”,就能让人退回沉默里。
“二号室现在能进吗?”梁组长问信息科主任。
信息科主任脸色灰白,却点头:“二号室名义上是院办临时会议室,钥匙在院办和保卫科。昨天晚上我就觉得不对,但我没有权限硬开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网安男警看向保卫科副科长,“请你配合开门,全程录像,双人见证。”
副科长咽了口唾沫,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一行人沿着走廊向院办区域走去。林昼跟在最后,没有抢前,也没有张扬,他只做一件事:把每一个动作写进流程。
二号室的门在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后面,门牌上写着“设备间/临时”,像刻意把它藏进杂物里。副科长掏钥匙时手微微发抖,像意识到自己也可能被卷进这条链。
门开的一瞬,一股闷热的电子味涌出来——不是会议室的味道,是机房的味道。
灯亮后,所有人都停了一秒。
房间里没有会议桌,只有一张折叠桌。折叠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黑着,但旁边插着一个小型4G路由器,路由器的指示灯还在闪。桌下有一条隐蔽的网线,绕到墙角的弱电箱里。弱电箱门缝里夹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:**“自动通过”**,像给操作者的提醒,也像给这间房的定义。
“桥。”周工低声说。
网安男警戴上手套,示意所有人后退:“现场勘验开始。任何人不要触碰。”
他先拍照,再编号,再断电,再拆线,每一步都像在拆一颗定时雷。他把笔记本的电源线拔掉,又把4G路由器连同SIM卡一起封进证物袋,贴封条,写编号。随后他打开弱电箱,里面除了常规交换设备,还有一个小小的USB扩展坞,扩展坞的接口里插着一枚没有标识的U盘。
“还有一枚。”网安女警的声音更冷。
梁组长看向信息科主任:“你们的资产清单里,有这枚U盘吗?”
信息科主任摇头,喉结滚动:“没有。”
林昼没有插话,但心里一阵发寒:他们在医院里留了不止一枚U盘。前一枚在共享工位触发脚本,这一枚在二号室做“桥”的常驻控制。一个是投放工具,一个是驻留节点。
驻留意味着长期。
网安男警封存U盘时,周工在旁边用便携设备做了只读镜像哈希校验,屏幕上跳出一串字符。周工把哈希写进封存记录,抬头看梁组长:“这枚U盘里有一个目录名叫FastLane。”
FastLane。
林昼的心脏像被无声击中。co-fastlane备用域名与这个目录名对应,说明这不是偶然,这是一套完整的“快速通道”计划。
周工继续说:“还有一个脚本文件名叫coassist_runner,调用参数里有skip_verify,且包含OA模板投放接口。也就是说,OA里的那份投诉模板、法务文件的撤回‘自动通过’,很可能都从这里发出。”
法务的脸色在走廊灯下变得惨白。她不是没听懂,她是不敢继续听下去。
纪检联络员沉着脸看向法务:“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OA会出现CO-Assist?为什么二号室会出现coassist_runner?你们法务是否有任何接触这个账号或终端的记录?”
法务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却又咽回去。她知道此刻一句“我不知道”已经不够了,因为设备在白灯下,脚本在白灯下,哈希在白灯下。
院办主任此刻也赶到,脸色铁青:“这是谁干的?我们院办不可能允许这种东西存在!”
梁组长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:“允许不允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:这间房存在,设备存在,脚本存在,说明有人有钥匙,有权限,有时间窗口。你说你不允许,你就把钥匙链拿出来。”
副科长立刻把钥匙登记本拿来。登记本上写着二号室开门记录,过去两周里有三次夜间开门,登记人都是院办秘书,理由写着“临时会议资料”。其中一次时间点正好是脚本触发窗口之前。
院办主任的脸色瞬间僵住。
纪检联络员抬眼:“院办秘书在哪?”
“我……我叫她来。”院办主任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。
五分钟后,院办秘书被带来,脸色比纸还白。她看到二号室里的设备封存袋,腿几乎软了。她刚想说“我只是按通知开门”,网安女警把一段监控截图放到她面前:她夜里带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走进二号室,男人的胸牌在灯下反光,隐约能看见两个字母:CO。
“你认识他吗?”网安女警问。
秘书眼泪瞬间掉下来:“我不认识……他拿着领导的短信……说是上面要求……让我开门……他说我不配合就会影响院里评级……还说……还说我会被追责……”
“谁的短信?”梁组长问。
秘书抖着手翻手机,聊天记录里显示的是一个备注为“许总”的联系人。她不敢递过去,手却被网安男警稳稳按住:“我们依法取证,你配合就是保护自己。”
聊天记录被当场截图、导出、封存。备注“许总”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背影,朋友圈空白,典型的“干净号”。
林昼看着那两个字——许总——心里那根线终于对上了钱链上的“许”字,却依旧没有说出任何名字。他知道,名字要从证据里长出来,而不是从嘴里喊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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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四十,外面天已经亮了。接收医院的大厅人更多,护士站却更安静,因为真正的风暴正在另一处发生。
梁组长接到电话后眉头一紧:“XJ Consulting那边,锁住了。”
“人呢?”林昼问。
梁组长的声音很冷:“抓到一个。就是你说的灰夹克男人。监控比对、咖啡杯指纹、云端账号登录行为一致,初步判定为桥梁管理员CO-02。他还有一部手机,里面有备用域名配置与OA投放模板。”
林昼的指尖微微发麻,像终于听到白灯合围的回响:那只手被按住了。
网安男警补充:“他在车上承认自己只是‘执行’,上面有人指令。他试图把责任推给‘外部供应商’,典型的替身话术。”
梁组长冷笑:“替身话术也要留痕。让他把每一句‘指令来自谁’写进笔录,写不出来就按拒不交代处理。”
护士长在旁边听着,忽然低声说:“那……禁变窗口今晚还要继续吗?”
梁组长看向她:“继续。抓到一只手不代表没有其他手。对方预配置多域名,说明至少两条链路。今晚我们会做全量密钥轮换,所有应急token签发策略改为严格核验,任何‘自动通过’字段全部清理并封存审计痕迹。你们这边按最高等级继续执行。”
护士长点头,像终于放下了一半担子,但又立刻把它重新背紧:“我会盯到交班。”
林昼没有立刻庆祝。他转身走到玻璃窗前,看着父亲的曲线。曲线仍在起伏,仍然脆弱。抓到CO-02不等于父亲安全,抓到脚本不等于并发风险消失。对方可能还有最后一招:让医疗链出现“看似自然”的断点,然后把一切写成“术后不可控”。
他对医生说:“今天所有对22床的关键用药、关键操作、关键设备调整,请继续按双人核验、批号留痕、执行记录即时打印。不是不信你们,是不允许任何人把‘不可控’写成‘自洽’。”
医生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一种被迫理解后的认可:“我明白。我们也不想背不该背的锅。”
上午八点整,父亲短暂睁开了一次眼。
那一瞬间,林昼几乎忘了所有编号与脚本,只觉得胸口发烫。他俯身凑近玻璃,隔着门禁与噪声,听见父亲很轻很轻地吐出几个字,断断续续,像从深水里浮上来:
“昨晚……有人……说……快点……别耽误窗口……”
快点。别耽误窗口。
林昼的喉咙像被硬块顶住。他没有追问父亲更多,他知道父亲现在每说一个字都是消耗。他只是把那句话录下来,时间戳标注,作为“现场感知证词”固化。不是为了逼父亲当证人,而是为了让那些曾在夜里喊“快点”的声音,无法再躲回“没有人听见”。
父亲的眼皮很快又合上,呼吸机节律仍稳。医生示意林昼后退,继续监护。
林昼站回走廊,手机震动,梁组长发来一句话:
“CO-02手机里出现一个联系人备注:许景。与云端账户法人姓许对应。我们会依法核实身份并扩大取证范围。”
许景。
名字终于从证据里长出来了。
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,像把那页“名即将浮出”翻到了正面:
【桥:已拆】
【手:已按】
【名:已出现(待核验)】
【警告:对方将启动“切割方案”】【倒计时:12:00:00】
切割方案——把所有链条切成碎片,把许景切成“无关咨询”,把CO-02切成“个人行为”,把二号室切成“被借用”,把工程师切成“误操作”,把外包切成“私自签字”,把投诉切成“群众意见”。
切割不是一刀,是一千刀。
林昼把手机收好,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白灯,灯光没有温度,却足够亮。他知道接下来最难的不是抓人,而是防切割:让每一条链互相咬住,让每一份封存都能对上另一份封存,让每一句口供都能绑定到脚本哈希、到DNS解析、到钥匙登记、到付款备注。
他走到护士长身边,低声说:“今天开始,所有交班记录都要带编号索引。任何人要改,先双签,再写理由,再留痕。”
护士长点头:“你放心。白灯既然已经亮到这一步,就不会再轻易暗下去。”
林昼看向玻璃窗内父亲的曲线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桥塌了,回声还在。
但回声越响,切割越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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